鐵皮爐子上的藥罐咕嘟咕嘟響著，水汽頂開壺蓋，白色的霧氣在昏暗的房間裡打著旋兒散開。林曉晚睜著眼，看天花板上那條裂縫，從牆角一首爬到燈繩旁邊。她看了太久了——久到那條裂縫的形狀她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三天沒有下床了。咳血止住了，但人也沒了力氣。棉被潮乎乎的，壓在身上像一塊溼透的舊棉絮。窗外的梧桐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她聽見隔壁屋傳來收音機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有人在播什麼新聞——
“……省城沈氏企業今日舉行奠基儀式，沈淮之先生出席剪綵……”
沈淮之。這個名字她聽過。上個月病友小周來串門時念叨過一嘴：“聽說了沒，那個沈家回城的後生，後來可不得了。”當時她正靠在床頭喝粥，沒在意，只“嗯”了一聲。她這輩子聽過太多“不得了”的人了，跟她都沒關係。
她翻了個身，被子底下露出一角信封。信封己經磨得起了毛邊，裡面的東西她從來沒拿出來看過——那是早些年村裡採風的大學生拍的，她站在灶臺前，圍裙上沾著麵粉。唯一的照片。她留著，卻從來沒敢仔細看。
手伸過去，指尖碰到信封的邊角，又縮了回來。
算了。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枕芯有股發黴的、塵土的味道。她想：明天要是還能醒，就把那罐藥再熱一熱。要是醒不了……也行。
眼皮越來越沉。鐵皮爐子上的水汽還在咕嘟咕嘟地響，像誰在很遠的地方說話。她模模糊糊地想：我這一輩子，怎麼就到這兒了。
然後黑暗漫上來，吞掉了最後一點聲音。
林曉晚是被心跳震醒的。
胸腔裡那顆東西像要炸開一樣，咚咚咚咚咚，每一下都帶著整個身體跟著顫。她猛地睜開眼睛，呼吸急促得像剛被人從水裡撈上來。眼前是昏暗的房梁——不是出租屋那條爬滿了裂縫的天花板，是木頭樑子，粗粗的，上面還掛著幾串幹辣椒。
乾的。紅辣椒。她愣了。
她上一秒還躺在那張潮乎乎的棉被裡，下一秒就在這間屋子裡。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人敲了一記悶棍。她猛地坐起來——動作太大，帶得身下的土炕“吱呀”一聲。炕蓆粗糙的紋路硌著手心，是真實的觸感。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沒有老年斑，沒有乾枯的皺紋，皮膚是緊實的、年輕的小麥色。指甲縫裡有一點點泥——像是剛從菜地裡回來沒洗乾淨。她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翻過來，又翻過去。
“……”
嗓子裡發不出聲音。她爬下炕，腳踩在冰涼的土地面上，整個人踉蹌了一步，扶著牆才站穩。牆上糊著舊報紙，她認出來——1979年5月的人民日報。
1979年。
她一步步挪到牆角那個掉了漆的梳妝檯前面。鏡面上有一小塊水漬，模糊了半邊。她伸手把那塊水漬抹掉，鏡子裡的臉一點點露出來——
十八歲。眉眼清麗，皮膚緊實，黑亮的辮子搭在肩上。是她。是那個還沒有被“名聲問題”遠嫁鄰縣的林曉晚。是那個還沒有在婆家被嫌棄“生不出兒子”的林曉晚。是那個還沒有在出租屋裡咳血等死的林曉晚。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胸口起伏越來越快。
“嘩啦”一聲——堂屋的門被推開了，她媽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看見她站在梳妝檯前光著腳，愣了一下：“晚晚？你啥時候起來的？我還說你今天怎麼睡這麼沉……”
聲音是熟悉的，帶著一輩子操勞磨出來的沙啞。林曉晚轉過身。她媽站在門口，圍著那條藍底白花的舊圍裙，手裡端的粥碗冒著熱氣。
“媽。”她叫了一聲，嗓子啞得厲害。
“哎。”她媽把粥放在桌上，“昨晚做噩夢了？喊了好幾次呢，我和你爹都聽見了，尋思你是不是發燒了。過來把粥喝了，你早上沒吃東西。”
林曉晚站著沒動。她媽又看了一眼她光著的腳，皺起眉：“地上涼，穿鞋。”
那雙鞋就放在炕邊——一雙半舊的布鞋，鞋幫有點磨白了，但乾淨。林曉晚慢慢走過去，彎腰把腳伸進鞋裡。鞋底軟軟的，腳踩進去的瞬間，眼眶忽然就熱了。
她蹲下去，繫鞋帶的手抖得厲害。繫了一次沒繫上，又繫了一次，還是沒繫上。她媽從背後走過來蹲下，三下兩下替她把鞋帶繫好了，嘴裡唸叨著：“這孩子今天咋回事，愣愣的，是不是沒睡醒？粥快喝，再涼就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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