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吃的玉米麵餅子，就著醃蘿蔔條。林曉晚吃得比平時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細。她媽看了她好幾眼——“晚晚，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沒。”林曉晚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嘴裡，“睡得挺好的。”
吃完飯她媽去鄰居家串門了，她爹去地裡除草。林曉晚一個人留在堂屋裡，把那面掉了漆的梳妝鏡端端正正地擺到了窗臺上。陽光從木窗格子裡透進來，照得鏡面亮晃晃的。
她站在鏡子前面。
18歲的臉。眉毛沒修過，但生得濃淡正好；鼻樑挺的，嘴唇有點幹，但顏色還是紅的；兩道辮子從肩膀垂下來，辮梢用紅頭繩扎著。皮膚緊實，眼角沒有一絲紋路。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碰到臉頰的觸感是熱的、有彈性的。她往下摸——鎖骨，沒凹下去。肋骨，一根一根摸過去，沒有咳嗽時扯著疼的那種“空”的感覺。
她活過來了。
完完整整地、乾乾淨淨地活過來了。
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久到窗臺上的陽光從左邊挪到了右邊。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
“第一，不跟陳建明扯關係。他來找我，我不見。他說話，我不聽。他上輩子怎麼對我的，我記住了。”
她掰下一根手指。
“第二，不跟趙美蘭來往。她說的話，我不信。她給的東西，我不吃。她笑也好哭也好，我不心軟。”
她又掰下一根手指。
“第三。”
她停了一下。鏡子裡那張年輕的臉也在看著她，嘴唇微微抿著。
“不跟任何男人有糾葛。不處物件，不結婚，不遠嫁。我這輩子就守著爹媽，把日子過好。”
她把手放下來，攥成拳。指甲掐進掌心裡，有點疼。但這個疼是真實的。
“這輩子誰也別想毀我。”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堂屋外面的風忽然大了些，把院子裡晾著的衣裳吹得“啪嗒啪嗒”響。幾片老槐樹的葉子被風捲進門來，落在她腳邊。
林曉晚低頭看了一眼那些葉子。
她蹲下去，把葉子一片一片撿起來，沒有扔，放進了灶膛裡。火苗舔上來，葉子捲曲、發黑、化成灰。她看著那點火光，忽然覺得很安心。
上輩子燒了的，這輩子不要再燒一遍了。
她站起來，轉身走到牆角的櫃子旁邊。櫃子上的鎖是老式的鐵鎖，鑰匙掛在門背後的釘子上。她把鎖開啟，翻到最底層——那裡有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卷舊牛皮紙。
她坐在炕沿上，把牛皮紙攤開。裡面包著的是一些單據：五塊錢的存單、一張糧票、還有一張照片。
就是那張照片。
她上輩子到死都沒敢仔細看的那張——村裡採風的大學生拍的，她站在灶臺前，圍裙上沾著麵粉，有點拘謹地衝著鏡頭笑。那時候她十六歲，剛學會蒸饅頭，饅頭沒發好，端出來硬邦邦的，她媽說她“笨手笨腳”。但她還是笑了，因為那是第一次有人專門給她拍照。
林曉晚低頭看著那張照片。16歲的她，笑得有點傻，但眼睛是亮的。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沒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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