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設擺擺手，示意自己用過了。
但他還是走過去，挨著桌角坐下，手裡捧著那隻屬於自己的湯碗。
熱氣拂過鼻尖，他小口啜飲著，目光緩緩掃過圍坐的眾人。
馬華正大聲說著什麼，引得雨萱發笑；許大茂低頭扒飯，筷子動得飛快。
這一刻的喧鬧、溫暖，連同胃裡緩緩升起的妥帖感，將他密密地包裹起來。
那些盤踞在腦海深處的、關於系統的紛亂念頭，那些無解的困局，此刻竟被這滿屋的生氣暫時擠到了角落。
他忽然覺得，或許不必總是眺望太遠，也不必反覆咀嚼昨日。
像現在這樣，守著眼前一碗熱湯，看著珍視的人氣色好轉，聽著再尋常不過的碗筷輕響——抓住此刻，或許就己足夠。
雪片壓著屋簷往下墜，把巷子染成一片素白。
街上空蕩蕩的，鋪門都合緊了，只有幾盞紅燈籠在風裡晃著，光暈滲進雪幕，暈開一團團暖而模糊的色塊。
李建設閂上醫館最後一道門板，轉身時，看見堂屋裡透出的光映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暖黃色的痕。
他把許大茂打發回家去了，馬華也早幾天便回了鄉下。
此刻這棟房子裡剩下的，除了他自己，便是小雨軒、冉秋葉，還有李昌春老師傅。
晌午前，他又特意繞到後街，將獨居的王阿婆攙了過來——老人裹著厚棉襖，手裡攥著個藍布包袱，一路絮絮說著感激的話。
廚房裡蒸汽氤氳。
冉秋葉正低頭切著冬筍，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聲響清脆又規律。
李建設走過去，從缸裡撈起一條青魚，鱗片刮下時濺起細碎的水珠。
兩人之間話不多，動作卻默契，一個遞姜，一個接蔥，灶膛裡的火舌舔著鍋底，嗶剝作響。
這種近乎瑣碎的安寧，是他用力攥住的。
有些東西不能深想，一想，裂縫便從心底最暗處蔓延開來——譬如那種嵌在骨子裡的、對周遭一切揮之不去的疏離。
旁人也隱約覺出他的不同，說他說話做事總隔著一層，不像這年月里長起來的人。
他聽了只是笑笑，不辯解。
辯解什麼呢？難道說，自己這副軀殼裡裝著兩套全然相悖的歲月與倫常？它們日夜撕扯，連最尋常的衣食住行，都能扯出兩種背道而馳的慣性與念想。
他只能把念頭按下去，按到最底。
然後看清眼前的路，看清這個時代湧動的暗流與明潮，一步步踩實了往前走。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廳堂裡傳來小雨軒脆生生的笑，夾雜著李師傅慢悠悠的講故事聲。
王阿婆在邊上應和著，偶爾咳嗽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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