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功強壓心中激動，面上不動聲色，對裴元紹和李狗兒低聲道：“你們繼續招人，按方才的標準，寧缺毋濫。”說罷，他翻身下馬，整理了一下衣甲，徑直朝著城牆拐角處那個身影走去。
徐盛似乎察覺到了有人靠近，轉過頭來。他的面容比遠看更加英挺，皮膚因風吹日曬呈健康的古銅色，一雙眼睛尤其有神，清澈而沉穩。
他看到陳功身上的皮甲和腰間的精鋼環首刀，眼神微微一動，但並無懼色，只是平靜地注視著陳功走近。
“這位兄臺，請了。”陳功在徐盛面前五步處停下，抱了抱拳，語氣平和，“在下陳功，曹司空麾下屯田營軍侯候補。見兄臺氣宇不凡，不似尋常流民，故冒昧前來打擾。”
徐盛打量了陳功一眼，見他年紀雖輕，但舉止沉穩，眼神清明，不似那些驕橫的軍漢，便也拱手還禮，聲音清朗：“不敢當。在下徐盛，字文向，琅琊莒縣人。因家鄉戰亂，流落至此。不知軍侯有何見教？”
果然是徐盛！陳功心中一定，臉上露出誠摯的笑容：“原來是文向兄。陳某見文向兄獨立於此，眺望城池，眉宇間似有思索，可是在尋親訪友，或是對前途有所躊躇？”
徐盛沒想到陳功觀察如此細緻，微微一愣，坦然道：“不瞞軍侯，在下確是欲南下江東投親。只是路途遙遠，盤纏用盡，故在此稍作停留，思量如何成行。”
“南下江東？”陳功故作沉吟，“如今中原戰亂，江淮亦不安寧，盜匪橫行。文向兄孤身上路，恐多有險阻。”
徐盛眉頭微蹙，這正是他所擔憂的。他雖有些勇力，但亂世之中，一人之力終究有限。
陳功見狀，知道機會來了，便誠懇道：“文向兄，陳某冒昧問一句，兄臺既有志南下，為何不考慮從軍？如今曹司空奉天子以令不臣，掃蕩群雄，正是用人之際。若在軍中建功立業，不僅可安身立命，他日或可衣錦還鄉，光耀門楣，豈不強過千里投親，寄人籬下？”
徐盛看著陳功，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他何嘗沒有想過從軍？只是……“軍侯好意，在下心領。只是……”他頓了頓，“聽聞曹公麾下，派系林立，非親信難有作為。且在下觀徐州局勢，曹公與呂布勝負未分，此時從軍，福禍難料。再者……”
他看了一眼遠處陳功的招兵旗，語氣平淡卻直接：“軍侯所募，乃是屯田兵。盛雖不才，亦知屯田兵在軍中地位。恐非在下所欲。”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銳。若是尋常軍官，怕是要勃然大怒。但陳功卻笑了起來。
“文向兄快人快語，陳某佩服。”陳功非但不惱，反而眼中欣賞之色更濃，“不錯，屯田兵在軍中，確被視為二等。糧餉微薄，操練辛苦，戰時多為輔兵，甚至炮灰。”
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盯著徐盛：“但是，文向兄可曾想過，正因如此，屯田營中，方是真正憑本事說話的地方！在這裡，沒有世家背景，沒有裙帶關係，你能爬多高，全看你有多少能耐，立多少功勞！”
他指向自己身後的招兵點，以及那三十幾個正在喝粥的新兵：“陳某不才，月前也只是一奄奄一息的傷兵。能走到今日，靠的不是攀附誰人，而是在剿匪、運糧中，一刀一槍拼出來的功績！夏侯惇將軍親自嘉獎，擢我為軍侯候補！”
他又指向裴元紹：“那位裴隊率，月前還是戴罪之身的潰兵，如今是我麾下第一猛將，老鴉林中陣斬七騎！”
再指向陶應：“那位陶文書，原是逃難的讀書人，如今助我處理文書，籌劃糧草，也是得力臂助！”
陳功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和感染力：“在我這裡，不問出身，只問本事！不管你曾經是農夫、潰兵、還是流民，只要你有膽量、肯拼命、聽號令，我就能給你機會，給你刀，給你甲，給你立功受賞的前程！”
他目光直視徐盛：“文向兄氣度不凡，陳某雖與兄初次相逢，卻敢斷言，兄臺絕非池中之物！困守流民之中，等待渺茫的投親之路，豈是英雄所為？大丈夫生於亂世，當提三尺劍，立不世功！何必遠赴江東，寄望他人？何不就在此地，與我等一起，從這最底層的屯田營殺出一條路來！”
這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不僅徐盛聽得動容，連不遠處招兵點的裴元紹、李狗兒，以及那些新招的兵卒，也都紛紛側目，胸中湧起一股熱血。
徐盛沉默了。他自幼習武讀兵書，胸懷大志，自然不甘於平庸。南下投親，實是無奈之舉。陳功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那扇緊閉的門。
從底層殺出一條路……憑本事說話……立功受賞……
這些，不正是他內心深處所渴望的嗎？
他再次仔細打量陳功。這個年輕的軍侯，身上有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和見識，更難得的是那份坦誠和魄力。而且，他身邊的那幾個人，確實都不似尋常軍漢。
“軍侯……”徐盛緩緩開口，“在下確有些粗淺武藝，也讀過幾卷兵書。只是，若投軍侯麾下，敢問軍侯有何方略？這新建屯田營，兵不過數十，糧械短缺，又將如何立足發展？”
這是考校了。陳功心中一笑，知道徐盛已經動心，只是在做最後的權衡。
他正色道：“不瞞文向兄，眼下確是艱難。張軍侯只撥了五十石糧，三千錢，二十副甲，三十把刀，五十杆矛。這點家底，養百人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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