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城縣衙後堂,氣氛比屋外深秋的寒意更凝滯幾分。
吳縣令乾瘦的手指摩挲著粗糙陶碗的邊沿,眼神躲閃,不敢直視坐在對面的陳功。徐盛按刀立於陳功身後,陶應則坐在下首,面前攤開一卷空白竹簡。
“吳縣令,”陳功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昨日初到,軍務繁忙,未及詳談。今日拜訪,是想與縣令聊聊這利城現狀,日後駐防安民,還需縣令多多支援。”
吳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陳司馬客氣了,下官……下官定當竭力。只是這利城……唉,司馬也看到了,經年戰亂,去歲又遭水患,民生凋敝,府庫空空。下官能力有限,愧對朝廷,愧對百姓啊。”
陳功點點頭:“民生艱難,陳某知曉。正因如此,我軍駐此,首要便是助地方恢復秩序,安定人心。不知城中現存戶籍幾何可戰亂前幾成?流民聚集何處?糧倉存粟,確切還有多少石?”
一連串具體的問題讓吳庸額頭冒汗,他支吾道:“戶籍……戰亂離散,實難統計。流民嘛,城外破廟、廢窯,皆有聚集。糧倉……糧倉……”他看向一旁的縣丞。
縣丞是個中年文士,稍鎮定些,起身拱手:“回司馬,縣中糧倉現存粟米約一百二十石,豆菽雜糧約五十石。此乃縣衙存糧,僅供胥吏及原有戍卒日常。若要供應大軍……”
“一百七十石。”陳功打斷他,心中快速計算,按五百人最低口糧,只夠不到二十天,這還沒算可能招募的流民。“城中孫、王兩家,存糧想必豐厚吧?”
吳庸和縣丞臉色微變。吳庸勉強道:“孫、王二家乃本地良善,確有些積蓄,但戰亂年景,各家也需自保。此前郡中徵糧,已繳納不少……”
“我不是來強徵的。”陳功擺擺手,“夏侯將軍有令,駐軍糧草由郡中撥付為主,地方協籌為輔。協籌,可以錢帛購買,也可以……以工代賑,或別的方式。”他目光轉向陶應。
陶應會意,接話道:“吳縣令,我家司馬之意,是欲與地方士紳共度時艱。我軍可組織流民,修復城牆、道路、溝渠,墾殖荒田。所需口糧,可否請孫、王等大戶,先行借墊部分?或以平價售予縣衙、我軍?待秋後屯田有所出,或郡中糧至,再行償還。此外,清剿周邊匪患,繳獲亦可部分折價或抵糧。”
“此事……下官需與孫公、王公商議。”吳庸不敢一口答應。
“理應如此。”陳功起身,“那就有勞吳縣令安排,陳某明日午後,於營中設便宴,請孫、王二位家主,及縣令、縣尉一同過來,共商利城安民大計。如何?”
“這……下官遵命。”吳庸只能應下。
離開縣衙,走在冷清的街道上,陶應低聲道:“主公,這吳庸滑頭,孫、王兩家態度不明。明日之宴,恐怕不易。”
陳功看著街道兩旁緊閉的門戶和偶爾探出又縮回的警惕目光,淡淡道:“不易也得談。我們沒有時間慢慢感化。徐盛,城內巡防佈置如何了?”
徐盛答道:“四門已換防,哨位已定。李曲侯正在帶人加固城牆薄弱處。裴隊率派出的斥候已回來兩批,初步摸清了城西和城南二十里內的情況,發現兩處小股潰兵聚集的窩點,約三四十人,裝備雜亂。”
“先不動。”陳功道,“等明日宴後,看清形勢。剿匪要打,就要打出震懾,也要有繳獲。那兩處窩點,讓斥候盯緊,別讓他們跑了就行。”
“是。”
三人正說著,路過一條較為僻靜的巷口。忽然,巷子陰影裡傳來一個刻意壓低、卻因緊張而微微發顫的女子聲音:
“陳……陳功?”
陳功腳步一頓,徐盛和陶應立即側身擋在他前面,手按刀柄。陳功望向巷內,只見一個穿著粗布衣裙、頭上包著塊舊頭巾的女子站在那裡,低著頭,看不清面容,但身形……
“何人?”徐盛冷聲問。
聽到聲音,陳功瞬間認了出來!
呂玲綺!
她怎麼在這裡?還這副打扮?
陳功心中劇震,臉上卻竭力保持平靜,甚至抬手止住了徐盛和陶應拔刀的動作。他不能讓徐盛他們在這裡動手,也不能暴露認識她。
“姑娘有事?”陳功語氣平常,彷彿面對一個普通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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