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鋪在石臺上，木匣安靜地立著，青光內斂，只在縫隙間透出一絲微弱的脈動。陳平安靠著匣子坐了一陣，腿上的傷口還在抽痛，像是有根鐵絲從皮肉裡穿過去來回拉扯。他沒動，等那股勁兒過去才緩緩撐起身子，手按在冰冷的岩石上借力，站穩了。
孫七還靠在斷石邊，左臂銅線沒解，燒焦的手掌貼著儀器外殼，指節發白。他聽見動靜抬頭，看見陳平安站起來，咧了下嘴：“你還活著？”
“沒死。”陳平安說。
“那就行。”孫七喘了口氣，把裂開的眼鏡往上推了推，視線模糊，但不想換。他望著遠處，草葉返青，苔蘚爬上巖縫，空氣清潤得不像話。“這地方總算活過來了。”
周雪晴跪坐在木匣後方，雙手離地，閉著眼調息。她聽見兩人說話，沒睜眼，只是指尖微微一動，腰間七枚銅錢輕碰了一下，發出極細的響聲。她能感覺到風拂過臉頰，帶著泥土甦醒的味道。體內陽氣緩慢回升，雖未復原，但已無大礙。她慢慢睜開眼，看向石臺中央的木匣——銀紋沉靜，胎記不再發燙，溝痕網路的光芒徹底熄滅，只留下淺淺刻印，像雨水沖刷過的車轍。
她站起身，動作遲緩，漢服下襬沾著泥和乾涸的血跡。她走到石臺邊緣，彎腰撿起三隻粗陶杯，是之前帶來的。她蹲下身，從隨身布袋裡取出一小包茶葉，清明前採的山泉茶，沒多少，夠泡一壺。她將茶葉分入杯中，又用隨身水囊倒滿溫水，熱氣騰起，茶香淡淡散開。
“喝點吧。”她說，聲音低，卻清晰。
陳平安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孫七也挪了挪，左手搭在膝蓋上，右手接過杯子。三人沒說話，低頭看著杯中茶葉舒展，水色漸黃。陽光照在杯口，映出一層薄光。
周雪晴端起一杯，輕輕碰了碰陳平安的杯沿，又碰了碰孫七的。她沒說什麼敬詞，也沒提天地或逝者，只是碰了杯。陳平安低頭抿了一口，茶味苦澀，回甘極淡，但暖。孫七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比工地泡麵湯強點兒。”
沒人笑，但氣氛鬆了些。
風從杉林吹來，樹葉沙沙作響，不再是那種滯澀的摩擦聲，而是輕快的、有節奏的律動。一隻野兔竄過空地，停在廢棄收音機旁嗅了嗅，蹦跳著跑遠。陳平安看著它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盯著自己工裝袖口的破洞。胎記不燙了，只剩一點餘溫，像剛曬過太陽的石頭。
“鄭八那套‘財位佈局’，”孫七忽然開口，語氣帶點嘲，“玩得挺溜，可惜忘了地氣不是財報，改不了命格。”
陳平安抬眼看他。
“他辦公室那些擺設，傢俱挪位置，掛橫幅遮暗格，全是套路。”孫七冷笑一聲，“每月初一去孤兒院捐款，讓小孩穿紅衣服，聽著像積德，其實是布煞局。紅色聚陽，小孩純陽之體，穿久了就成了活樁子，幫他吸人氣、壓對手運道。這種人，把風水當生意做，算盤打得響，可真到了陣眼上，一點靈性沒有。”
周雪晴垂眸，手指摩挲杯壁：“他最後啟動灰霧衝擊陣盤時，我判斷慢了半拍。要是再早一點逆轉運轉，你們不至於傷得那麼重。”
“你已經夠快了。”陳平安說，“要是沒你劃那道逆行八卦印，導能棒早就插進去了。”
“我不是說這個。”她搖頭，“我是說……我受傷影響了節奏。那一刻，我沒把自己當成陣的一部分，反而想單獨扛下來。結果差點壞了事。”
孫七看了她一眼：“你怕拖累我們。”
她沒否認。
“但我們不是一個人在打。”孫七說，“你佈陣，我調儀器，他壓陣眼，三條線同時走。你那邊一亂，整條鏈子都崩。這不是誰強誰弱的問題，是節奏不能斷。”
陳平安點頭：“就像送快遞，有人臨時加單，路線就得重排。可你不能因為一單難送，就把所有包裹堆在車上不動。得重新算時間，重新規劃路徑，哪怕繞路，也得讓整體不斷流。”
“所以他敗了。”周雪晴低聲說，“他以為控制了節點，就能掌控全域性。但他沒看懂，我們三個才是真正的陣眼聯動。”
孫七哼了一聲：“他還以為自己在下一盤棋，其實人家早就在棋盤底下埋了電線。”
三人沉默片刻。
風吹過石臺，帶來草根伸展、樹汁流動的聲音。遠處鳥鳴連成片，像是慶祝新生。木匣靜靜立著，表面溫潤如玉，再無躁動。
“其實我能預判他動作，也不是靠什麼本事。”陳平安忽然說，“就是觀察。”
“嗯？”孫七轉頭。
“他每次下令前，右手都會先抬一下，扳指閃三次。這個動作重複太多次，成了習慣。就像我以前送件，到了小區門口，總會先把電動車剎住，再掏單子。做多了，就成了本能。你以為你在控制節奏，其實是你被節奏控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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