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杉林深處吹來,帶著溼土和草木腐爛的氣息。那臺老式收音機還躺在草叢裡,天線歪斜,螢幕漆黑,滴滴聲終於斷了。
鄭八背靠巖壁,右膝擦傷處滲出血絲,順著褲管往下流。他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抽動,像是還想摸出點什麼。但袖口空蕩,剛才滑落的黑色晶片已經沉入裂縫,再無蹤影。他抬眼看向陳平安,目光陰沉,卻沒有動作。
陳平安站在陣心前方,右腿傷口還在滲血,工裝褲貼著皮膚,黏膩發冷。他沒動,手掌仍壓在溝痕交匯點上,胎記滾燙,地氣迴流比剛才穩定了些。他知道鄭八還沒死心,這種人不會輕易認輸。他送了三年快遞,最清楚這類客戶——表面笑嘻嘻,合同簽完轉身就投訴,非得把最後一分錢榨乾才罷休。
孫七靠在斷裂石塊旁,左臂纏著銅線殘段,焦黑的手掌搭在儀器外殼上。他喘得厲害,眼鏡片裂成兩半,一隻鏡腿耷拉下來,遮住半邊臉。他盯著鄭八,嘴角扯了一下:“老闆,你那套‘財位佈局’玩得挺溜啊,可惜踩進了別人的貨單路線圖裡。”
周雪晴跪坐在木匣後方,十指按地,唇角血跡未乾。她閉著眼,呼吸輕而緩,腰間七枚銅錢靜懸不動。她聽見風變了,不再帶著陰冷的拖拽感,而是開始流動,像溪水漫過石頭。
鄭八忽然動了。
他右手猛地抬起,袖口翻起一角,露出一塊銀色卡片夾在腕內。那是備用指令卡,防水防火,能遠端啟用埋設在石臺周圍的三處干擾樁。只要其中一根啟動,就能打斷當前淨化程序,哪怕只延遲三秒,也足夠他重新組織反擊。
陳平安眼角一跳。
他記得這個動作。剛才每一次下令前,鄭八都會先抬右手,再閃三次扳指。現在扳指不亮了,但他手部肌肉記憶還在。這動作太熟,熟到成了本能。
“孫七!”他低喝一聲。
孫七立刻反應過來。他咬牙撐起身子,手臂一甩,纏在手腕上的銅線如鞭子般彈出,直奔鄭八手腕而去。銅線前端帶鉤,是之前拆儀器時留下的廢料,此刻成了唯一能用的武器。
鄭八察覺不對,立刻縮手。
可遲了半拍。
銅線勾住指令卡邊緣,猛力一扯。卡片飛出袖口,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泥地上。
周雪晴睜眼。
她指尖微動,一滴血從食指劃落,正中卡片表面。那血不是隨便滴的,順著地面刻痕流進溝網,瞬間引動殘留地氣。金紋從血珠起點蔓延而出,纏上卡片,只聽“嗤”一聲輕響,卡片邊緣開始焦黑、捲曲,轉眼化為灰燼,隨風散去。
與此同時,最後一名還能行動的黑衣人突然從右側撲出,目標直指木匣。他手裡握著一段導能棒,尖端泛著藍光,顯然是想插入陣眼核心,強行截斷能量輸出。
陳平安單膝跪地,右掌狠狠壓向溝痕交匯點。
胎記灼熱如烙鐵,但他沒鬆手。地氣被強行牽引,三條刻痕同時亮起微光,形成短暫屏障。那人衝到半途,腳下突然塌陷,原來是踩中了之前紅筆畫出的虛線陷阱。陳平安早就在那裡做了標記,利用地勢高低差預判了對方路徑。
黑衣人摔倒在地,導能棒脫手飛出,砸在石臺上發出悶響。
孫七喘著氣,撿起一塊燒燬的震盪模組,用力砸向地面。火花濺起,正好落在一條殘留導能線上。電流竄出,直奔那人腰間電池組。“砰”一聲炸開,黑煙冒起,那人抽搐幾下,再沒動靜。
石臺上安靜下來。
鄭八站在原地,右手垂落,通訊裝置失效,指令卡被毀,手下四散。他環顧四周,發現原本安排在後方接應的兩人已被地陷溝隔開,一時無法靠近。他的計劃被打亂了,節奏被切碎,主動權正在流失。
他緩緩後退一步,腳跟抵住巖壁。
陳平安沒追。他知道這個人不會死在這裡。這種人精於算計,懂得止損。只要還有活路,就不會拼命。
鄭八又退一步,轉身踉蹌離去,身影消失在杉林暗處。
風停了片刻,又起。
這一次,風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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