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把新紅筆插進左胸口袋，三支筆排齊的瞬間，風從杉林那邊吹過來，帶著溼土和草根的氣息。他沒抬頭看天，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的血垢還在，洗不乾淨了，也沒打算再洗。他把揹包拉到面前，拉開主袋，取出那張寫滿字的快遞單。
紙邊已經起了毛，是反覆摺疊又展開的結果。他把它攤在膝蓋上，用手指壓住四個角。孫七正蹲在斷石另一側，手裡拿著一小截銅絲，在儀器介面處來回比對。他的房車炸了，零件散得只剩半副骨架，能用的都拆下來堆在地上，像一堆報廢的金屬殘骸。周雪晴坐在木匣後方，七枚銅錢垂在腰際，指尖偶爾掠過其中一枚邊緣，像是確認它是否還在原位。
“地形複雜。”陳平安開口，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兩人聽見，“東南十八公里，丘陵帶過渡區。不是平地，也不是深山，最容易藏人。”
孫七沒回頭，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你說的是伏擊點？”
“不止。”陳平安指了指單子上第一條，“我們走的不是公路，是野路。訊號異常已經持續三年，基站維修記錄顯示地下有持續電磁干擾。這種地方，要麼是地質問題，要麼是人為佈設。”
周雪晴睜眼，看了他一眼。“你懷疑那裡已經被人動過？”
“我不敢說是誰。”陳平安說，“但井口不涸、夜間發光、地裂兩次卻井不塌——這些不是自然現象能解釋的。鄭八的人沒理由守著一個空點，他們盯的是有用的東西。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很可能已經被盯上了。”
孫七終於抬起頭，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神。“所以你是想說，我們不是去找陽樞，是去搶？”
“是去確認。”陳平安糾正，“確認它是不是真的，確認它還能不能救。如果有人先到了，那就得看他們是來修的，還是來毀的。”
孫七哼了一聲，把銅絲塞進介面，擰緊螺絲。螢幕閃了一下，進度條跳到百分之八十五，停住不動。他試了幾次重啟，都沒能再往上走。“導能線換了臨時替代品，訊號接收率只有原來的六成。高頻段不穩定，遇到強幹擾可能會斷連。”
“夠用了？”陳平安問。
“夠用。”孫七點頭，“只要別碰大陣眼，別硬闖陰氣核心，這玩意兒還能撐一場小規模對抗。但我得提醒你，要是對方用了電子風水陣或者遠端操控的探測儀，咱們手上這點東西頂不了多久。”
“我知道。”陳平安把單子翻到背面，那裡畫著一張簡易地圖，七星連線中偏移的那一顆被紅筆圈了出來。“我沒指望靠儀器打贏。我只是要它活得夠久，撐到我們能看清局面。”
周雪晴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蹲下，目光落在地圖上。“你標的位置，離最近的村莊有多遠？”
“直線五公里。”陳平安說，“實際距離可能更遠。中間有兩道斷崖，一條幹涸的河床，還有一片老松林。我送件的時候路過一次，當時就覺得那片林子不對勁——樹長得太密，枝葉遮天，陽光照不進去，地面連苔蘚都少。”
“陰氣聚而不散。”周雪晴低聲說，“如果是陽樞所在，周圍必然有護陣。哪怕廢了，也會殘留痕跡。我可以提前感知地氣流向，但需要時間。”
“你有多少？”陳平安問。
“完整調息一次，三個時辰。”她說，“現在只能做初步淨化。銅錢感應力恢復不到七成。”
她伸手從腰間取下一枚銅錢，拇指抹過邊緣，輕輕丟擲。銅錢落地旋轉，面朝上停下。她閉眼片刻，再睜眼時眉頭微皺。“方向沒錯，但氣機模糊。像是被什麼東西擋著，不是實體屏障，更像是……節奏被打亂了。”
孫七插話：“就像上次他們用訊號注入干擾淨化那樣？”
“類似。”周雪晴點頭，“但更原始。不是技術手段，是陣法層面的擾動。有人在模仿地脈波動，製造假象。”
陳平安沉默了幾秒，手指劃過單子上的“風險評估”欄。他在“可能設伏”下面又加了一橫，筆跡用力，幾乎劃破紙背。
“那就不能走常規路徑。”他說，“我們必須繞開明顯通道，找沒人走過的路線。速度會慢，但安全係數高。”
“你腿上的傷呢？”周雪晴問。
“還能走。”陳平安說，“疼歸疼，不影響趕路。我已經處理過了。”他捲起右褲腿，露出纏著繃帶的小腿。傷口結痂，邊緣發暗，走路時會有鈍痛傳來，但他習慣了忍。“最怕的是下雨。山路一滑，摔一跤就什麼都完了。”
孫七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車的事我聯絡了朋友，拖車最快明天中午到。新車下午能到位，改裝需要時間，但我可以先把關鍵裝置裝上去。備用電池、訊號增幅器、應急電源都得補。”
“物資呢？”陳平安問。
“缺的不少。”孫七扳著手指數，“防護服只剩一套完整的，其他都有破損；導能棒斷了兩根，替換件沒帶；頻率筆的能量池見底，得重新充能；還有你的工裝，破成那樣，勾在樹枝上就是個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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