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石臺上，茶水早已涼透。陳平安把空杯輕輕放在地上，杯底壓住了一片枯葉。他沒再看太陽，也沒去碰那枚反射光斑的銅錢。腿上的傷還在，走不了遠路，但坐久了骨頭會僵，他得動一動。
他撐著膝蓋站起身，動作慢，右腿落地時微微一頓。工裝褲的破口邊緣沾著幹泥，一動就簌簌往下掉。他沒管，只把手伸進胸前口袋，摸出紅筆。筆身溫熱，是體溫焐的。他低頭看了看，筆帽咬痕更深了，像是昨晚攥得太緊。
孫七還靠在斷石上，左手纏著從揹包裡翻出來的舊繃帶，灰布條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他右手捏著儀器外殼，螢幕裂了，邊角滲著水汽。他用袖口擦了兩下，按了幾下開關，沒反應。他哼了一聲，把儀器擱在膝頭，抬頭看見陳平安站起來，問：“去哪兒？”
“找點東西。”陳平安說。
“歇不夠？”孫七眯眼。
“夠了。”陳平安答。
周雪晴沒睜眼，盤膝坐在木匣後方，雙手搭在膝蓋上，七枚銅錢垂在腰側，靜止不動。她聽見腳步聲往東邊去了，是通往周家舊宅的方向。她沒攔，也沒問。呼吸平穩，但指尖微動了一下，像是確認銅錢串還在。
陳平安沿著石臺邊緣走，腳踩在溼草上，發出輕微的斷裂聲。昨夜雨停後，地面浮著一層薄霧，不濃，貼著地皮爬。他走過亂石灘，繞過廢棄觀測站的巖洞入口，看見半塌的木門掛著鐵鏈，鏽得發紅。門楣上刻著兩個字：藏書。
他伸手推門，鐵鏈“咔”地斷了一根，門開了一道縫。裡面黑，有股陳年紙張和黴味混在一起的氣息湧出來。他沒猶豫，側身擠進去。
屋內光線極暗，只有牆角一道窄窗透進光。灰塵在光柱裡飄，像細沙。靠牆擺著三排木架，歪斜著，上面堆滿殘卷、手抄本、泛黃的地圖。有些書頁散落在地，被潮氣泡得卷邊。他蹲下身，翻開一本，紙脆，一碰就掉渣。字是豎排繁體，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是不同人不同時期所寫。他掃了一眼，合上，放回原處。
他記得自己送快遞時的習慣——新片區第一天，先畫路線圖，再記門牌規律，最後背住戶作息。現在也一樣。他開始按順序檢視每一排架子，用手背拂過書脊，感受厚度與質地。厚的多是典籍，薄的可能是筆記；紙硬的儲存較好，紙軟的多半糟朽。他不急，一頁頁翻，一冊冊查。
半小時後，他在第三排最底層摸到一本沒有封面的手抄本。紙張偏灰，比別的更堅韌。他抽出來，翻開第一頁，字跡潦草，像是趕時間寫的。標題沒了，只剩一行小字：“陽樞紀略·補遺”。
他心頭一跳。
繼續往後翻。中間幾頁缺了，剩下部分記載了幾個地點：一處在山腹，有泉眼倒流；一處在村底，老井無水卻冒寒氣；最後一段提到“光啟三年，東南三十七里，有井不涸，其下藏樞”。旁邊畫了幅簡圖，七星連線，其中一顆星位置偏移，下方注了一句：“北斗傾，地脈動，陽樞隱於影。”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光啟三年，是二十年前。東南三十七里，以當前所在地為基準，換算成現代里程，約十八公里。他掏出隨身攜帶的小地圖，攤在地上，用紅筆標出當前位置，再量出方位角。東南偏南十五度，直線距離符合。他圈了個點。
接著他比對地形。那一帶屬丘陵過渡帶，歷史上確實有過兩次小規模地裂記錄，一次在九八年，一次在零六年。最近三年，當地通訊基站多次報告訊號異常，維修日誌顯示地下電磁干擾頻繁。這些資訊他曾在送件時無意看過，當時只當是故障，現在串起來，有點意思。
他把地圖摺好，塞進內袋。又回頭翻那本《陽樞紀略》，想找更多線索。翻到最後一頁，發現背面被人用炭條補了一行字，字跡極輕，幾乎看不見：“井口朝月，影落三更，可窺地心一線。”
他合上書，抱在懷裡，轉身走出藏書室。
外面陽光已高，霧散了大半。孫七還在原地，換了塊電池，正試著重啟儀器。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陳平安抱著本書回來，問：“找到啥了？”
“可能是個地方。”陳平安說，在離他們幾步遠的石頭上坐下，把書放在膝頭，開啟。
周雪晴這時睜開了眼。她沒動，只是目光落在那本書上。
“哪？”孫七湊過來，探頭看。
陳平安用紅筆在地面畫了個簡易圖。先點一個圓，代表當前位置；再往東南方向拉一條線，標出十八公里處的點。然後他畫了七個小圈，排成勺形，對應北斗七星。“這個位置，”他指著偏移的那顆星，“和地圖上的點重合。”
孫七皺眉：“就憑一句‘有井不涸’？”
“不止。”陳平安說，“九八年和零六年，那邊都發生過地裂。零六年那次，塌了一個果園，井沒塌，反而往外冒白氣，持續了三天。村民說聞著像鐵鏽味。”
“陰氣外洩。”周雪晴低聲說。
“還有，”陳平安繼續，“我送件去過附近村子。那裡的手機訊號一直不穩定，尤其是半夜。去年冬天，有個基站維修工摔傷，說是看見井口有光往上頂，像水波一樣晃。他報警，警察來查，啥都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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