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灰白，雲層壓得低，風從東面灌過來，帶著溼氣。陳平安扶著孫七，兩人一步一步往上爬。坡陡，碎石松動，每踩一腳都得試探，生怕滑下去。孫七的右腿幾乎使不上力，金屬桿杵地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壞掉的節拍器。陳平安左手纏著布條，掌心傷口還麻，走路時不敢甩臂，只能用肩膀頂著孫七的腰，一點點挪。
上方二十米處，那道人影還在等。
他站在崖邊，沒再喊，只是低頭盯著他們。風吹起他的衣角，但人不動。
陳平安抬頭看了眼，沒說話。他右手插在工裝左胸口袋裡，三根筆都在，指尖卻一直貼著最外側那支圓珠筆的金屬筆帽。他在確認碎片還在胸前——緊貼防水快遞單的位置。那三片黑色殘件，邊緣鋒利，硌著胸口皮膚，但他沒調整。他需要知道它們始終在。
離崖頂還有五米時，孫七喘得厲害，整個人往下墜。陳平安咬牙撐住，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就在這時，一隻手從上面伸了下來。
是接應的人。
陳平安沒立刻去握。他先抬頭，看清對方臉——熟悉，不是陌生人。然後才伸手，借力往上攀。最後幾步是被人拉上去的。他落地後立刻轉身，伸手把孫七也拽了上來。
孫七倒在地上，仰面躺著，胸口劇烈起伏。那人蹲下，從揹包裡取出水壺和繃帶，遞給旁邊另一個同伴。那人接過，蹲到孫七身邊，剪開褲管，檢視傷口。血已經凝固，但腫得厲害，皮下有淤青擴散的跡象。
“還能走嗎？”那人問。
孫七搖頭：“現在不行。骨頭沒斷，但筋拉傷了，得歇幾個小時。”
陳平安站著沒動。他環顧四周。除了最初呼喊的兩人，還有三個同伴在場。一個守在坡口，背對著他們抽菸；一個坐在岩石上除錯對講機；最後一個正從車上取下摺疊椅，準備搭臨時休息點。位置選得好，背風，視野開闊，能看見來路。
沒人受傷，裝備齊全，顯然是有備而來。
“你們怎麼找到這兒的？”陳平安開口，聲音啞。
拿水壺的人回頭：“你留的記號。昨天半夜，我們在三公里外發現你畫在樹幹上的箭頭，順著找下來。到了山腳，又看到石頭堆成的三角陣——是你慣用的手法。”
陳平安點頭。他記得。昨夜進山前，在第三棵歪脖子松樹上劃了紅箭頭，又在岔路口用三塊石頭擺了方向標記。那是他送快遞時養成的習慣：每到一個陌生片區，都會留下只有自己懂的路線符號。沒想到這次被自己人認出來了。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跟的？”
“不是跟蹤。”那人糾正，“是匯合。我們按原計劃，今天凌晨四點抵達這片區域，發現你標記異常密集，就知道出事了。呼叫無回應，訊號也被幹擾，只好分頭搜。”
陳平安沒再問。他走到稍遠一點的岩石邊坐下，背靠石面，終於鬆了口氣。身體一放鬆，疲憊感立刻湧上來。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左掌包紮的布條滲出血絲，指節發白，還在微微顫抖。他慢慢鬆開拳頭，把圓珠筆從口袋裡拿出來，無意識地轉了兩圈，又塞回去。
孫七那邊處理完了。有人遞來止痛藥，他吞了一粒，靠在摺疊椅上閉眼休息。除錯對講機的人試了幾次，搖頭：“還是不通。訊號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三十米內還能傳，再遠就斷。”
“地下有問題。”孫七睜開眼，“我下來的那段路，探測器一直在震。不是自然地脈，是人為擾動。”
“你說的是那個洞？”守坡口的人掐滅煙，走過來，“我們發現了入口，但沒敢進。裡面黑得不正常，手電照進去，光像是被吃掉了。”
陳平安抬眼：“你們誰進去了？”
“沒人。”拿水壺的人說，“我們到的時候，你們已經在出來了。我們聽見喊聲，趕過來，正好看到你們從洞口出來。”
陳平安沉默。也就是說，他們上山的過程中，這支隊伍一直守在外面，沒有進入洞穴範圍。那麼那個箭頭記號……不是他們留的。
他摸了摸胸前口袋。
“東西還在？”孫七忽然問。
陳平安點頭。
“拿出來看看。”孫七坐直了些，“趁現在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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