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七喘得幾乎說不出話,額頭上全是冷汗,眼鏡滑到鼻尖也沒空扶。他咬著牙,一腳深一腳淺地跟著,終於靠近巖臺下方。
“你先上!”陳平安把他推向巖壁死角,那裡有一道天然凹槽,勉強能容人站立。
孫七抓住巖縫往上爬,動作遲緩。陳平安站在下方託著他腳底,用力一送。孫七借力蹬上去,半個身子擠進凹槽,右手剛摸到巖臺邊緣,第二波洪峰便已殺到。
這次是真正的主洪流。
高達五米的渾濁巨浪如城牆般壓來,前方空氣都被擠壓出爆鳴聲。浪頭翻滾著大量雜物——整棵連根拔起的松樹、斷裂的鋼筋、扭曲的金屬板,甚至還有半截燒焦的車殼。它們在水中高速旋轉,像炮彈一樣橫掃一切。
陳平安剛想躍起攀爬,側面支流突襲而來,一股強勁水流狠狠撞在他腰部。他整個人被掀翻,後背重重磕在一塊浮石上,肋骨處傳來鋸齒般的鈍痛,眼前一黑。
他掙扎著抬頭,只見頭頂巖臺已被浪頭淹沒一半,孫七的身影在激流中一閃,隨即被一根橫飛的斷木撞中肩膀,整個人從凹槽滑落,瞬間被捲入主流。
“孫七——!”
喊聲被淹沒在轟鳴中。
陳平安試圖游過去,但第三波洪峰接踵而至,一個巨浪迎面拍下,鹹腥泥水灌入口鼻,視線全黑。他本能地屏住呼吸,身體已被洪流徹底捲走,像一片枯葉拋入狂濤。
他在水中翻滾,頭朝下腳朝上,分不清方向。每一次浮出水面都只能吸到一口混著泥沙的空氣,隨即又被按入水底。手臂劃過漂浮的殘骸,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屬,是某個儀器的外殼,但他抓不住。水流太急,力量太大,人的肢體在自然暴怒面前如同紙片。
他努力保持清醒,用盡力氣側身划水,試圖避開迎面衝來的障礙物。一次險險躲過橫掃的樹幹,另一次卻被一塊浮石擦過小腿,劇痛鑽心。他低頭看,褲管撕裂,血絲在渾水中迅速暈開。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是山體二次崩塌的聲音。新的泥石流加入洪流,進一步推高水位和衝擊力。原本還算清晰的河道輪廓已被徹底抹平,整個凹地變成一片沸騰的黃湯。
陳平安被衝得越來越遠。他最後一次浮出水面時,看見自己距離原戰場已有三百米以上,身後是仍在傾瀉的洪流,前方則是不斷收窄的峽谷口。水流在這裡加速,形成一道漩渦帶,幾具漂浮的物資箱正打著轉兒被吸入其中。
他想喊,但喉嚨只能咳出泥水。
他想抓住什麼,但四周全是移動的廢墟。
意識開始模糊。寒冷、缺氧、失血、撞擊帶來的震盪讓他越來越難集中精神。他右手仍死死攥著那支紅筆,指節發白,彷彿這是唯一能證明他還活著的東西。
左胸口袋裡的三支筆早已不知去向,防水袋中的地圖也裂開一角,墨跡正在緩慢暈染。他低頭看了一眼,沒鬆手。
胎記沒有發熱,手鍊沒有發光,沒有任何異象出現。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在一場突如其來的山洪中掙扎求生。
又一個巨浪打來,他被徹底壓入水底。
渾濁的水流裹挾著他向前奔湧,岩石、斷木、金屬碎片在暗流中交錯碰撞。他的身體撞上河床凸起,反彈,再被沖走。肺部脹痛,太陽穴突突直跳,視野邊緣開始發黑。
就在即將失去知覺的一刻,他感覺到水流方向變了。
不是簡單的轉彎,而是整體下沉。河道在這裡陡降,形成一段落差。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前方有瀑布或深潭,若是被捲入,極可能直接窒息。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雙腿蹬水,試圖偏離主流軸線。
但太遲了。
洪流帶著他衝過斷崖邊緣,身體騰空一瞬,隨即急速下墜。
落水的衝擊讓他全身劇痛,耳膜嗡鳴。他沉入水下,四肢無力擺動,意識一點點被黑暗吞噬。
最後的畫面,是上方翻滾的濁浪,映著灰白色的天光,像一張巨大的嘴,緩緩合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