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還在動。
他漂著，臉朝天，眼睛半睜。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每一次眨眼都像合上石板門。喉嚨幹得發痛，吸進的空氣帶著泥腥和鐵鏽味。胸口起伏很慢，一呼一吸之間隔得很長，像是肺裡只剩下一點殘氣在勉強週轉。
右手還攥著那支紅筆。
指節僵硬，彎曲成死扣，泡得發白的皮膚緊貼筆桿。左胸口袋裂了口，地圖防水袋的一角露在外面，墨線暈染成模糊的團塊，看不出形狀。工裝褲溼透，裹在腿上像鐵皮筒，左小腿的傷口已經麻木，血混在水流裡散開，他自己聞不到。
冷從骨頭縫裡往外鑽。
不是風吹的那種冷，是身體自己在變涼，熱量一點點被抽走，肌肉不再顫抖，連牙齒打顫都停了。體溫降到了某個臨界點，身體放棄了抵抗。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意識斷斷續續。
有時覺得眼前有光，灰濛濛的，像是雲層裂了縫；有時又黑得徹底，耳朵裡只剩水聲，轟隆隆地響，分不清是河還是腦袋裡的血在衝。他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也不記得最後一次主動划水是什麼時候。他已經不做掙扎了，任由水流擺佈，像一塊浮木，隨它去哪。
可就在他快要閉眼睡過去的那一刻，眼角餘光掃到前方。
一道橫影。
低低地搭在河面上，斜跨兩岸，樹幹粗壯，枝杈斷裂，根部扎進右岸巖縫，主幹被洪水硬生生從土裡拔出來，橫臥在河道中央，像一座塌了一半的橋。
是棵大樹。
倒了，但沒被沖走。
它攔住了不少雜物——破箱、斷梁、扭曲的金屬架，全都堆在上游側，形成一小片堆積區。水流從兩側分流，中間一段相對平靜，水面微微隆起，被樹幹擋住去勢，流速明顯減緩。
他看見了。
但他不敢信。
之前他也“看見”過東西。
紅色外套在亂石間晃動，他以為是孫七；漩渦裡伸出的手臂，他差點撲過去；還有那隻掛在樹枝上的死鳥，展開翅膀像在招手……每一次他都當真，每一次都是錯覺。
他知道現在的眼睛不可靠。
腦子也不可靠。
也許這棵樹也是假的。也許再近點就會發現，那只是兩塊石頭疊在一起，或者是一段浮木巧合地卡住。也許他根本沒動，只是水流帶著他原地打轉，幻覺重複上演。
他不想再被騙一次。
他寧願就這樣漂下去。
只要不碰，就不算希望破滅。
可水流推著他往前。
五米。
四米。
樹影越來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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