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下游。
視線被一堆漂浮物擋住，看不遠。但聲音來源大致能判斷——在河道轉彎處，靠近左岸的位置。那裡巖壁有個凹陷，形成一個小灣，水流較緩，容易滯留落水者。
是他同伴嗎？
他不知道。
他沒看到孫七被沖走的全過程。只知道那人最後從巖臺跌進主流，然後消失在黃湯裡。其他人更不知去向。他不敢確定下游那個聲音是誰。
但他知道，只要還有人叫得出聲，就沒死。
只要沒死，就得救。
他左手仍緊緊抱著樹枝，身體半浸在水裡，一動不動。右臂無力抬起，雙腿完全失去知覺，連蹬水的力氣都沒有。他現在的狀態，別說游過去，就連鬆開手都可能被水流立刻捲走。
他沒法動。
可他不能不管。
他咬住下唇，牙齒陷進肉裡，用疼痛讓自己清醒。腦子裡閃過很多事——舅舅的店，賬本上的血，匿名寄來的羅盤，十八歲那晚的暴雨。他一路走到今天，不是為了在這種地方放棄的。
他不是為了自己活下來的。
他是為那些沒活下來的人。
他低語，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還活著……就不能停。”
這話不是說給誰聽的。
是說給他自己。
他必須動。
哪怕只動一下。
他先把右臂慢慢抬起來，手撐在樹幹上，試圖分擔一點體重。可手臂剛用力，肩部就傳來一陣劇痛，像是有把鈍刀在裡面攪。他咬牙，硬撐著沒叫出聲，額頭冒出冷汗，順著臉頰流進眼睛，刺得生疼。
他眨掉汗水。
繼續推。
一點點，把上半身往上挪。左臂酸脹到極限，肌肉開始抽筋，但他不敢松。他知道一旦鬆手，可能就再也抓不住了。
他騰出右腿，試著往樹幹上蹭。
可腿不聽使喚，像兩根灌了鉛的棍子，抬不起，也站不住。他試了兩次，都沒成功。第三次，他猛一發力，右膝終於頂上樹幹邊緣，借力往上頂。
身體重心偏移。
左臂承受不住，猛地一滑。
他整個上半身滑下樹幹，肩膀重重砸進水裡。水流立刻把他往下游推，左手本能地再抓，指甲在樹皮上刮出幾道血痕，終於又摳住一道裂縫。
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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