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猛地灌進嘴裡，嗆得他喉嚨一緊。陳平安整個人向前撲倒，右肩撞在溼滑的木板上，發出悶響。左腿剛抬起一半，就因舊傷撕裂般的疼痛而抽搐，整條腿軟下去，膝蓋砸進泥水裡。他沒叫出聲，牙關咬住下唇，硬是把那股悶痛壓回腹腔。
他趴著，手還撐在斷裂的木板邊緣，指尖摳進腐爛的木質纖維中。水流從右側掠過，推著他下半身往下游帶。他知道不能停，也不能再摔第二次。剛才那一撲已經耗盡了最後一點平衡感，如果再被沖走，可能就真的起不來了。
他用左手肘頂地，慢慢把上半身往上撐。右臂發麻，抬不起來，只能靠左臂一點一點挪動身體。臉貼著木板表面，聞到一股潮溼的黴味混著鐵鏽的氣息。他的工裝褲破口更大了，左小腿傷口重新裂開，血順著褲管往下淌，在積水裡暈成淡紅的一圈。
聲音又來了。
“……救……”
斷續，微弱，但這次更近了些。
他抬起頭，耳朵轉向下游方向。風穿過巖壁縫隙，帶著水汽拍在他臉上。他屏住呼吸，聽。七八秒後，那聲音再次響起——不是幻覺，也不是風吹石頭的空響。是人，還在喊。
他動了。
先把右腿拖上來，膝蓋抵住樹幹殘根作為支點。然後左手往前探，抓住一段突出的枝杈，用力把自己往前拉。動作很慢，每一下都牽扯到右肩舊傷，像是有根鐵釘在裡面來回刮。但他沒停。他知道只要聲音還在，就還有活人等著。
他爬過堆積區邊緣，進入右側支流區域。這裡的水流緩得多，雜物也密集，幾塊破木板、一根斷裂的金屬桿、一個癟了的揹包卡在一起，形成一小片相對穩固的平臺。他踩上去，木板咯吱作響，但他穩住了。
他開始循聲前進。
每走幾步，他就停下聽一次。為了防止方向偏移，他用右手食指在左小臂上劃一道痕。第一道，聲音模糊；第二道，清晰了些；第三道，他幾乎能分辨出口型——是“幫”字的尾音。
他繼續往前。
腳下一滑，踩到一塊覆滿青苔的石塊，整個人側翻，肩膀重重磕在一塊尖銳的混凝土角上。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沒鬆手裡的紅筆。筆桿還在，沾滿泥漿，但沒斷。他咬牙，用手肘撐地，重新跪起。
前方巖壁有個凹陷，形成一個小灣。水面平靜，只偶爾被上游漂來的碎物流擾動。就在那個位置，他看見了人影。
孫七。
半個身子卡在兩塊岩石之間的平臺上，雙腿被壓住，動彈不得。頭歪向一側，臉上全是泥水，但胸膛還在起伏。他一隻手搭在頭頂上方的巖沿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夠什麼東西。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掌心朝上，沾滿淤泥。
陳平安加快腳步。
他繞到巖臺側面，發現那裡有一段斜坡，勉強可以攀爬。他先用紅筆在泥地上畫了個記號，標出退路，然後單膝跪地，匍匐接近。腳下溼滑，每一步都得用手摸索支撐點。右肩不敢用力，只能靠左臂和腰部發力。
靠近後，他看清了情況：孫七的右腿卡在石縫深處，左腿被一塊倒塌的水泥板壓住腳踝。兩人之間隔著約一米寬的積水，水深及腰，底下是鬆軟的淤泥，貿然跳過去只會陷進去。
他折下一根粗枝，試探著伸過去。枝條夠到孫七的手臂，輕輕碰了碰。對方眼皮顫了顫，但沒睜眼。
“孫七。”他低聲喊，聲音沙啞，“我是陳平安。”
孫七喉結動了一下，嘴唇翕張：“……是你？”
“嗯。”
“我還以為……沒人了。”
“別說話，省力氣。”陳平安把樹枝橫架在兩塊石頭上，固定住，形成簡易橋面。然後他脫下外衣擰乾，墊在樹枝下方增加浮力。確認穩定後，他才一點點挪過去，蹲在孫七身邊。
他先檢查右腿。石縫夾得很死，肌肉已經有些腫脹。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把摺疊小刀——送快遞時用來拆包裹的那種——撬了撬縫隙邊緣的碎石。石頭鬆動了些，但還不足以抽出腿。
“忍著點。”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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