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斑還在牆上，穩穩地落在陳平安畫下的圓心點上。他盯著那一點，手指仍貼著刻痕石的表面，指腹能感受到石頭裡傳來的微弱震顫。這震動不是來自地面，也不是風或水流帶動的，而是從石頭內部滲出來的，像有東西在底下緩慢爬行。
孫七沒動，也沒說話。他只是把反光鏡固定在石堆上，雙手壓住邊緣，確保光線不會偏移。他的眼鏡滑到了鼻尖，但他顧不上推。額角的汗順著眉骨往下流，在下巴處聚成一滴，啪地掉在筆記本封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陳平安緩緩鬆開石頭，掌心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印子。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抬頭看向吳九站著的方向。那個高大的身影一直靠在巖壁陰影裡，從他們開始除錯光影就沒再動過。青銅鱗片在暗處泛著冷光，像是埋在土裡的舊銅錢被月光照亮。
“你們已經算出來了。”吳九的聲音響起，金屬摩擦般的音質讓洞壁微微發麻，“也看明白了。可知道歸知道，腳不踩下去，路就不算走。”
陳平安沒應話。他知道這話是對他們說的。剛才那一整夜，他們都在推演、記錄、比對資料，像兩個校對賬目的夥計，一筆一筆核對著看不見的條目。但他們沒有真正碰過那些東西——沒有把手伸進地氣流動的裂縫裡，沒有用自己的身體去承接那股躁動。
“你什麼意思？”孫七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
吳九沒回答。他抬起左手，那隻覆蓋著鱗片的手掌緩緩張開，五指如鉤。下一秒，他猛地將手拍向地面。
轟的一聲悶響，碎石飛濺。一道裂口從他掌心炸開，呈放射狀蔓延出去三米多遠。裂縫深處泛出青紫色的光，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帶著腐土和鐵鏽混合的氣味。
陳平安下意識後退半步，右肩胎記突然發燙，像是被火燎了一下。他抬手摸去，指尖觸到皮膚時微微一顫——那塊胎記正在跳動，節奏和地底的震動一致。
“把手放進去。”吳九說。
“什麼？”
“你想明白時間，想明白陣法，想明白敵人什麼時候來。”吳九的聲音低沉下來，“但你不讓自己感受它。現在，把手貼進裂縫，讓地氣灌進來。不然，等那一刻真的來了，你會連站都站不住。”
陳平安看著那道裂口。裡面翻卷的光像活物一樣扭動，偶爾閃過人臉似的輪廓，又迅速消散。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地質裂隙，這是陽樞附近地脈紊亂後撕開的通道，是連線“下面”的口子。
他蹲下身，慢慢靠近。熱氣越來越強，工裝褲的褲腳已經開始發乾起皺。他伸出右手，指尖剛觸到裂縫邊緣，一股電流般的東西猛地竄上手臂，整條胳膊瞬間麻木。
他咬牙，繼續往下壓。
手掌完全陷入裂縫的剎那，眼前一黑。
不是失去意識，而是視野被替換。他看見一條巨大的脈絡在地下延伸，像樹根，又像血管，通向四面八方。每一段都有光點閃爍，有的明亮，有的黯淡。其中一處正劇烈抽搐，像是被人用刀割斷了主根。他知道那是第三處陽樞的位置——他們之前去過的那個廢棄廟宇下方。
他還看見自己。小小的身影站在脈絡交匯點上，右肩上的胎記發出微弱紅光，與某條支脈相連。那條線一路向西，最終消失在一片濃霧中。他知道那是舅舅最後出現的地方。
畫面一閃而過。
他猛地抽回手，喘著氣往後跌坐。冷汗從後背滲出，浸溼了制服。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發紅，像是被烙鐵燙過，但沒有水泡，也沒有傷痕。
“你看到了。”吳九說。
陳平安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那是地氣的真實流向。”吳九的聲音平靜，“不是圖，不是符號，是活的東西。你現在知道它怎麼動了，也知道它疼的時候是什麼樣。”
孫七盯著那道裂縫，眉頭緊鎖。他沒急著伸手，而是先從揹包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銅鏡，放在裂縫邊緣。鏡面立刻映出扭曲的影像——不是地底的光脈，而是一片灰濛濛的空間，中間站著幾個模糊的人影，全都低著頭，手裡捧著某種方形物體。
“祭祀殘留。”孫七低聲說，“有人在這裡做過封鎮儀式，不止一次。”
“你也可以試試。”吳九轉向他，“你靠的是工具，是技巧。但現在，你需要直接感知。不然，你的幻術撐不過第一波衝擊。”
孫七沉默幾秒，收起銅鏡。他脫下外套，捲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圈細密的舊疤——那是早年用銀針破煞留下的痕跡。他深吸一口氣，跪坐在裂縫旁，然後慢慢將雙手按了進去。
他的反應比陳平安更劇烈。整個人猛地一抖，頭向後仰，眼睛翻白。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想喊什麼，卻發不出聲。幾秒鐘後，他額頭暴起青筋，雙手死死摳住地面，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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