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在眼前緩緩合攏，紅光一寸寸縮排黑暗裡。陳平安的呼吸卡在喉嚨口，那聲呼吸還在耳中迴盪——輕、慢、貼著門縫進出，像有人就站在門後等著他們進來。陳墨的手還抓著他左臂，指甲陷進工裝布料，力道沒松。他沒回頭，但陳平安知道他在看自己。
他知道他得動。
不動，門就關死了。這地方沒有退路，樓梯後的綠苔已經封住來路，再往前是死局，往後也是死局。可如果現在不走，以後連邁步的膽子都會爛在骨頭裡。
他抬腳。
右腳落下，踩在底層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地面硬，但有彈性，像是底下鋪了層腐土。他沒停，左腳跟上。一步，兩步。他走到陳墨身邊，兩人並肩立在門前。那條十公分寬的縫隙只剩兩指，紅光微弱，像快熄的炭火。
陳墨終於鬆手。
他彎腰，右手從黃布包裡抽出銅錢，掌心朝下，指尖夾穩。左手緩緩推向鐵門邊緣。金屬摩擦聲響起，刺耳，像是鈍刀刮過石板。門被推開半尺，紅光重新漫出，照在他臉上。他的臉色發青，眉骨下的陰影濃重，眼神卻沒偏移，直盯著門內。
陳平安跟著往裡看。
紅光不是從燈來的。它來自通道盡頭——一個巨大輪廓的雙眼位置。那東西坐在黑暗深處，高過人頭，龍首低垂，角斷鼻裂，唯有雙目嵌著礦石，泛著幽光。光色暗紅，一閃一滅，頻率緩慢，和剛才門縫裡那道光同出一源。
空氣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腐臭。石粉味混進來，還有鐵鏽，像是老式暖氣片燒久了的味道。地面微微震動，極輕，但能從鞋底傳到膝蓋。陳平安站定，左手按在牆上，掌心觸到粗糙的混凝土，顆粒扎手。他沒轉筆——筆掉在樓梯上了。他改用拇指掐掌心，一下一下，靠疼勁穩住神。
陳墨沒再往前走。他蹲下身，左手拂過地面。裂縫從鐵門下方延伸出去，呈放射狀，寬不到半指，深不見底。他指尖蹭了點灰，捻了捻，又湊近鼻端聞了一下，眉頭皺緊。
“不對。”他低聲說。
陳平安沒問不對什麼。他知道這不是廢話。陳墨不說廢話。
他往前挪了半步，仰頭看那龍首。巨物整體由整塊石材雕成，表面風化嚴重，裂痕如蛛網，但雕刻痕跡清晰可見。龍嘴微張，露出殘缺的牙，下唇處有一道刻痕，像是符紋，被磨得模糊。頸部以下埋進地裡，看不出全貌。只有頭露在外面，像被人從地下拔出來一半，又硬生生釘回原位。
最詭異的是眼。
兩顆礦石嵌在眼窩裡，大小不一，左眼略小，右眼邊緣有裂。光從裡面透出，不是反射，是自發光。每一次閃爍，周圍空氣都輕微扭曲，像是熱浪蒸騰。他盯著看了三秒，忽然覺得那光在動——不是閃，是轉，逆時針繞著瞳孔位置打圈。
他眨了眨眼。
光還在轉。
他移開視線，看向陳墨。
“這是什麼？”他問。
陳墨沒抬頭。“鎮物。”
“鎮什麼？”
“地氣。”他終於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老輩人埋的，用來壓住地下的‘喘息’。這種東西，通常出現在地脈斷裂帶交匯處，或者陽樞附近。它不讓氣亂竄，也不讓陰氣上湧。本該是死的，可現在……”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龍首基座，“它活了。”
陳平安低頭看基座。
那是個方形石臺，邊長約兩米，表面刻滿紋路，像是某種陣法。紋路中心有個凹槽，形狀不規則，像是放了什麼東西又被取走。他蹲下身，手指沿著凹槽邊緣摸了一圈。邊緣光滑，有人為打磨的痕跡，但槽底積灰，看不出原本放的是什麼。
“東西丟了？”他問。
陳墨沒答。他繞到龍首左側，蹲下檢查左眼礦石。他沒用手碰，只用銅錢尖端輕輕抵住礦石邊緣，觀察光流變化。光依舊在轉，但速度比右側慢，顏色更深，接近紫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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