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五十八分，陳平安把最後一支筆——藍筆——從左胸口袋裡拔出來，在筆記本邊緣劃了道短橫線。他沒寫什麼，只是確認這支筆還在。三支筆都在，紅、藍、圓珠，順序沒變。他合上本子，夾進外衣內層，拉好拉鍊。
陳墨站在門口，背對著牆，一隻手扶著門框。他的臉色比昨晚更灰了些，眼窩深陷，但站得穩。他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陳平安也點頭。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間，腳步壓在樓道水泥地上，聲音很輕。外面風不大，空氣悶，像是地下吐出的氣，帶著一股陳年塵土混著鐵鏽的味道。他們沒走正梯，而是繞到後側消防通道，從防火門下去。門鎖壞了很久，插銷歪斜，輕輕一推就開。
地下室入口還在原處。鐵門半掩，鏽跡斑駁，門縫裡透不出光。陳平安上前一步，伸手推門。門軸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像骨頭在磨牙。他停頓了一下，等那聲音過去，才繼續用力。門開了。
裡面和上次一樣，又不一樣。腐臭味更重了，不是屍體那種腥臭，而是一種潮溼木頭泡爛後的酸敗氣。應急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照在牆上，苔蘚不再是綠色，變成了暗褐，表面泛著油光，像是被什麼東西擦過。
陳平安低頭看臺階。第十級臺階右側，有一小片溼痕，形狀不規則，但他記得昨天這裡沒有。他蹲下，手指懸在上面一寸，沒碰。那地方溫度比周圍低。
“地氣在動。”陳墨在他身後說，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不是亂流，是回湧。”
陳平安沒回頭，只問：“往哪邊？”
“下面。”陳墨緩步走下來，站在他旁邊，目光掃過樓梯底部的雙開門，“鎮物的位置變了平衡點，它在吸。”
他們一步步走下去。每一步都慢，腳掌貼地，試探著落。綠苔沒有蠕動，但陳平安能感覺到胎記在右肩微微發燙，不是刺痛，是持續的溫熱，像貼了一塊暖水袋。他知道這感覺不對勁，可現在顧不上。
雙開門虛掩著，門縫比上次寬。陳墨伸手推門，動作謹慎。門開了，裡面的景象沒變：中央是龍首鎮物，基座傾斜，礦石眼泛著微弱紅光，黑色黏液順著排水槽緩緩流動。但空氣變了。靜得過分，連滴水聲都沒有。
“先校準。”陳平安說。
他從懷裡掏出圖紙，展開。紙面已經有些發潮，邊緣捲起，但他還是把它鋪在地上，用一塊碎磚壓住一角。他盯著圖紙上的角度標記，又抬頭看鎮物基座的裂縫走向。七度偏差。他記得陳墨昨晚指出的問題，也知道這個角度必須修正，否則一旦地氣再次反衝，整個結構可能崩塌。
他蹲下身，雙手抵住基座右側。石頭冰冷，表面粗糙，沾著手汗。他用力往前推，一點一點挪。基座發出低沉的摩擦聲，像是睡著的東西被吵醒。陳墨沒動手，只站在旁邊，手指輕輕敲擊牆面，節奏緩慢，一下，兩下，三下，停頓，再重複。
“西北偏北。”陳墨忽然說。
陳平安停下動作。
“你剛才推的方向偏左了半寸。”陳墨指了指基座底部的一塊石磚，“那塊磚顏色更深，邊緣有磨損痕跡，說明長期受力方向是從西北來的氣流。原始佈局應該是以它為基準。”
陳平安看了過去。那塊磚確實和其他不一樣，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灰白色沉積物，像是被風吹出來的軌跡。他重新調整位置，將基座往右旋了大約五度。然後他退後兩步，再看圖紙與實物的對應關係。
“對了。”他說。
陳墨沒回應，而是走到龍首雕像側面，蹲下，用手掌貼住地面。他閉上眼，呼吸放慢。過了十幾秒，他睜開眼，眉頭皺了一下。
“右邊三尺，地面空的。”
陳平安走過去，也蹲下，把手掌平放在水泥地上。起初什麼都沒感覺到，但他靜下來，屏住呼吸，再試一次。這一次，掌心傳來輕微震動，像是底下有風管在執行，但頻率很低，斷斷續續。
“不是實心？”他問。
“下面是空腔。”陳墨用指甲颳了刮地面接縫處，挑出一點粉末，湊到鼻尖聞了聞，“水泥是後來補的，混合了老灰漿。這不是原建結構，是封上的。”
陳平安摸出摺疊刀，開啟刃口。他沿著震動最明顯的地方，沿著一條几乎看不見的縫隙，開始剔除填充物。水泥硬，但年久失修，邊緣已經開始鬆動。他一點點刮，動作小心，生怕引發共振。陳墨在一旁看著，偶爾指點位置。
十分鐘後，一圈接縫基本清理乾淨。陳平安收刀，伸手去摳石板邊緣。石板大約六十公分見方，厚度估摸有十釐米。他用力往上抬，紋絲不動。陳墨也上來幫忙，兩人合力，肩膀頂住，手臂發力。石板發出“咔”的一聲，裂開一道細縫。灰塵簌簌落下。
他們喘了口氣，再試一次。
這次石板動了。先是翹起一角，接著整塊被掀開，重重砸在旁邊地上，激起一片灰霧。兩人迅速後退，等灰塵散去，才靠近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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