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灌滿了整個空間，像燒開的瀝青般翻滾。陳平安趴在地上，右臂貼著冰冷巖面，指尖摳進一道裂縫裡。他想撐起身子，但肌肉像是被鐵線纏住，每動一寸都扯得骨頭縫裡發麻。工裝褲從膝蓋往下已經焦成碎布條，皮膚裸露在外的部分泛出紫紅斑塊，邊緣開始滲血水。他張嘴想呼氣，喉嚨卻吸不進乾淨空氣，肺葉每一次擴張都像在吞燒紅的鐵屑。
陳墨倒在他左前方兩米處，臉朝下埋在一小灘黑泥裡。那不是水，是滲出的陰氣凝成的漿液，正順著他的衣領往脊背裡鑽。魯班尺還握在他右手，尺尾插進地面裂口，像一根將斷未斷的錨樁。他沒再動過，連呼吸起伏都微弱到幾乎看不見。
水晶球懸在中央，通體漆黑，內部七個血點緩緩沉降，如同溺死的人眼珠。七根石柱中有四根明顯下沉，基座陷進地底，表面刻痕全數轉為焦炭色。最靠近入口的那根已傾斜超過三十度，隨時可能倒塌。地面裂縫比之前寬了近一倍，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見底下蠕動的暗紅色脈絡，像埋在地殼裡的血管正在搏動。
陳平安咬住牙關，用左手肘一點點往前挪。他拖著右腿，膝蓋在碎石上磨出血痕。五米的距離，他爬了快半分鐘。中途有三次停頓——一次是因為黑霧突然壓低，撲到他臉上，鼻腔立刻傳來腐肉般的腥臭；第二次是胎記位置猛地抽搐了一下，牽得整條右臂發麻；第三次是他聽見自己心跳聲變得極慢，一下、兩下……彷彿時間本身也在凝固。
終於夠到了陳墨身邊。他伸手探向對方頸側，手指剛觸到皮膚，就感到一股刺骨寒意順著手掌竄上來。還好，還有脈搏，雖然微弱得幾乎抓不住。他撕下自己左袖剩下的布條，繞過陳墨手臂，用力紮緊肩部下方，試圖減緩陰氣上行。布條剛繫好，指尖就被腐蝕出幾個小洞，火辣辣地疼。
他抬頭看水晶球。它還在轉，速度不快，但每一圈旋轉都會讓地底傳來一次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翻身。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視線開始模糊，邊緣發黑，中間只剩一個灰濛濛的光斑。他靠著最後一絲意識，把背靠上最近的一根石柱，坐直身體，不讓腦袋垂下去。
就在意識即將斷片的瞬間，通道口方向傳來一聲金屬撞擊岩石的聲音。
“當。”
很輕，但在死寂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緊接著，是腳步聲。沉重，緩慢，帶著一種獨特的頓挫節奏——左腳落地時會停頓半拍，像是拖著什麼東西。一步，一頓；一步，一頓。由遠及近，踏在滿是裂痕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碎響。
陳平安勉強睜開眼。通道口的黑霧被什麼力量推開了一道縫隙，一個佝僂的身影出現在那裡。那人拄著一根細長的金屬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褲，褲腿捲到小腿，露出一隻不鏽鋼義肢。左腿每次落下，都會在地面留下淺淺的刮痕。
老張。
他一步步走來，走得極穩，哪怕腳下是碎裂的黑巖和不斷湧出陰霧的裂縫。他沒有喊話，也沒有加快腳步，只是沉默地向前。直到距離中央區域還有三米時，他忽然單膝跪地，右手撐住一根傾斜的石柱穩住身形，左手高舉起那根金屬杖。
那不是柺杖。
是一把銀製的尺子，約四十公分長，通體泛著冷光。尺身上刻著細密紋路，看不出是什麼圖案，只在靠近頂端的位置有幾個凹點，排列成不規則的弧形。
老張嘴唇微動，低聲唸了一句什麼。聲音很短，節奏分明，像是某種口訣。每個字吐出時，銀尺表面就會亮起一絲微光，如同電流閃過。
“天不動，地不開，寸土封煞——入！”
最後一個“入”字出口，他猛然將銀尺刺入地面裂縫，正對水晶球下方最粗的一條地脈節點。
轟！
一道銀光自插入點炸開，呈環形擴散。光芒所至之處，黑霧發出類似蛇嘶的尖鳴，迅速退縮、扭曲，被重新拉回裂縫深處。有些霧氣試圖反抗，纏繞上銀尺，卻被尺身散發的寒氣凍結，化作黑色冰渣簌簌掉落。
水晶球猛地一震，轉速驟減。內部血光閃了一下，隨即被一層淡銀色光膜覆蓋。七根石柱停止下沉，搖晃幅度大幅降低。地面裂縫中的暗紅脈絡開始收縮，像是受到震懾的活物正往深處躲藏。
幾秒後，銀光消散。
空間恢復短暫清明。空氣依舊渾濁，但不再致命。黑霧退回到裂縫以下，只在地表留下薄薄一層灰煙，隨氣流緩緩飄散。
老張喘了口氣，額角滲出細汗。他左手仍按在銀尺上，借力支撐身體，右手撐著石柱慢慢站起。他站得有些吃力，義肢與地面摩擦發出金屬刮擦聲。但他沒拔出銀尺，而是讓它繼續插在原地，像一根定海神針。
陳平安靠著石柱，大口喘氣。新鮮空氣湧入肺部，帶來一陣劇烈咳嗽。他咳得眼前發花，眼角擠出淚水。等緩過來一點，他掙扎著抬起上半身，看向老張。
“這是……怎麼回事？”他聲音沙啞，幾乎不成調。
老張沒立刻回答。他先低頭看了看陳墨的情況，蹲下身，兩指搭在對方手腕上試了試脈。然後才轉向陳平安，眼神沉得像井底的水。
“他們知道你們來了。”他說，“這不是意外，是衝著打斷調整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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