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走出樓道時，天光已經亮了些。晨霧散盡，空氣裡那股鐵鏽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老小區特有的潮溼氣息——水泥地返潮、晾衣繩上滴水、樓下垃圾桶邊黏著的菜葉在升溫中開始發酵。他左手貼著小臂外側，能感覺到銀尺被布條纏緊的位置傳來一點硬物的觸感。右臂夾著的木條還在，細繩勒進布料的地方磨得皮膚髮紅，但他沒去動它。
他原本該直接去檔案室。
可腳底下走著走著，方向偏了。
不是刻意繞路，是腦子轉到一半，忽然想起陳墨臨走前說的那句：“我們在老張住處見。”
話沒說完，人就走了。語氣平常，像只是約個茶攤碰頭。可現在想來，那句話像是把什麼重的東西悄悄壓了過來。
陳平安停下腳步，在十字路口站了幾秒。左邊是通往街道辦檔案室的小巷，右邊是通向八十年代老小區304室的單元門。他低頭看了眼手錶，指標剛過七點二十分。距離陳墨說的“三小時後”還有將近兩個鐘頭。
時間夠。
他拐進了右邊。
樓梯還是老樣子，水泥臺階邊緣磨損嚴重，扶手上的漆剝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管。每一層都有住戶在門口堆雜物：破鞋、舊紙箱、生鏽的腳踏車輪子。走到三樓時，他看見304室門牌依舊歪著，左上角螺絲鬆了一顆，和以前一樣。
他抬手敲門。
聲音不大，兩下。
沒人應。
他又推了推門把手。
門沒鎖。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屋內光線昏暗，窗簾拉著，只有縫隙透進一線光，斜斜打在茶几上。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牆角掛鐘的滴答聲——那是老張常聽的機械鐘，走得慢，每響一下都像拖著一口氣。
陳平安站在門口沒進去。
他記得每次來送快遞，老張都會提前開門，手裡端著搪瓷杯，笑呵呵地說：“小陳來了？進來坐會兒，這盤棋還沒下完呢。”可今天沒有聲音，沒有動靜，連陽臺那隻總愛撲騰的綠鸚鵡也不叫了。
他邁步進門，順手把門虛掩上。
屋裡整潔得異常。地面掃過，沒有浮塵；桌椅擺得整整齊齊；廚房水槽裡沒有碗筷；灶臺乾乾淨淨，像是很久沒開過火。陽臺上的盆栽還在，葉子綠油油的，泥土溼潤，顯然不久前澆過水。那副象棋擺在茶几中央，黑方走了“炮二平五”，紅方回應“馬8進7”，棋子停在半空似的，彷彿下一秒就會有人落子。
他輕喚了一聲：“老張叔？”
沒人答。
他走向臥室。
房門開著，床鋪平整，被子疊成豆腐塊，枕頭上壓著一件深灰色工裝外套，樣式老舊，袖口磨得發白。枕頭邊上放著一個信封，牛皮紙質地，正面寫著三個字：**給小陳**。
字跡熟悉。
是老張的手筆。
陳平安走過去，手指碰了信封邊緣。紙面乾燥，無塵，像是特意等他來拿。他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
紙上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只有一段一段寫下的字：
＞ 小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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