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靠在石柱上，右手還夾著那支紅筆。胎記的熱度沒有退，反而像是從皮肉深處燒了起來，一跳一跳地抽著神經。他沒動，也不敢動。剛才還能聽見的呼吸聲、咳嗽聲、指甲摳進水泥地的刮擦聲，現在都停了。整個地下大廳只剩下黑袍人低沉的誦咒，銅筶撞擊的節奏，還有陣圖邊緣不斷跳躍的紫黑色電弧發出的“噼啪”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指尖發灰，皮膚繃得發亮，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膜裹住了。他試著活動手指，關節僵硬，像生鏽的鐵釘。右臂錯位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但他已經感覺不到太多疼了——不是好了，是身體麻木了，連痛覺都被吸走了。
他抬頭望向陣心。
透明屏障依舊懸在空中，扭曲著光線，像一塊無形的厚牆。一支響鏢斜插在旁邊的牆壁上，尾端微微震顫，那是最後一名還能行動的風水師扔出去的。那人現在已經趴在地上，臉朝下，後背隨著微弱的呼吸輕輕起伏，但再也沒能抬起來。
陳墨坐在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靠著石柱，魯班尺橫放在膝蓋上。尺身蒙著一層黑灰，原本清晰的刻度幾乎看不清了。他的頭低垂著，眼睛閉著，呼吸淺得幾乎察覺不到。陳平安不知道他還醒不醒，但他知道，只要陳墨沒倒下，這根線就還沒斷。
他不能倒。
他是最後一個站著的人。
不是因為他最強，而是因為他還記得老張說過的話：“疼得越狠，越要盯住自己。”
他把右手掌心貼在胎記上。熱流立刻順著經絡往上衝，像是有火蛇鑽進了血管。他咬牙忍住，強迫意識沉下去，不去管外面的聲響，不去看倒下的同伴，只盯著那一股熱——它不是亂燒的，它是有節奏的。
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忽然意識到，這節奏……和腳下的震動是一樣的。
他慢慢蹲下，左手撐地，掌心貼住冰冷的水泥地面。震動很輕，但持續不斷，從地底傳來，像是某種東西在緩緩轉動。他閉上眼，集中精神去感受。胎記的搏動越來越清晰，和地脈的震顫完全同步。
就在這一瞬間，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
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灰霧不再是混沌的一片，而是由無數細絲般的氣脈組成，它們從每一個倒下的風水師身上延伸出來，纏繞著他們的手腕、脖頸、腳踝，像吸管一樣緩緩抽走生氣，然後匯入陣圖的裂縫中。這些氣脈有粗有細，顏色深淺不一，但最粗的三條，正連線著陣圖西北、東南和正中的核心節點。
他睜眼，視線落在紅筆上。
筆身還是冷的，但他能感覺到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他把筆尖抵在胎記上，輕輕一壓。皮膚裂開一道小口，血滲了出來，順著筆桿往下流。血剛碰到筆身，立刻“嗤”地一聲蒸發成一縷紅煙，筆桿微微震了一下，像是活了過來。
他沒猶豫，猛地抬頭，看向陣心屏障。
他知道他只能試一次。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劃了一道線。筆尖沒有碰到任何實物，但那條軌跡卻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紅色殘影，像炭筆畫在黑布上的痕跡。他每畫一筆，胎記就劇痛一次，像是有人拿刀在裡面攪。但他沒停。
第一筆，截斷西北方向的主吸生氣脈。
第二筆，切斷東南側的分支。
第三筆，直指正中節點下方的連線點。
三筆落定，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瞬。
灰霧猛地一抖，像是被風吹過的水面。原本平穩流動的黑液在陣圖紋路上滯了一下，流速減慢。透明屏障表面泛起一圈波紋，像是被石子砸中的玻璃。
陳平安喘了口氣，腿一軟，差點跪下去。他用手撐住石柱，才沒倒下。胎記裂開的口子開始滲血，順著肩膀流進衣領，又溼又黏。他低頭看了一眼，血是暗紅色的，帶著一絲詭異的光澤。
他抬起手，準備再畫第四筆。
就在這時，地面震動加劇。石臺旋轉速度驟然提升，裂縫中湧出的黑液再次奔流，紫黑色電弧密集閃爍，屏障的波紋迅速平復。黑袍人的誦咒聲陡然拔高，節奏加快，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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