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裂縫裡鑽進來，比剛才更冷。陳平安沒動，手掌仍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像在接受某種無聲的見證。他右腿傷口隱隱作痛，但不是那種撕裂的疼，是沉在骨節裡的鈍感，像有根鐵絲纏著筋，一動就扯一下。
他盯著地面那道漆黑的線。灰塵少了。
不是被風吹走的。風是從東南角進來的，帶著溼氣，吹不動這層壓得實的灰。它只會在迎風面堆出小丘，不會把整條邊緣掃得這麼齊。可現在，裂縫西側的塵粒明顯稀疏，斷口處還留著一點拖拽的痕跡，像是有人蹲下時褲腳蹭過。
陳平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工裝褲。膝蓋位置沾著泥灰，邊緣整齊。他自己沒靠近過這條縫。至少，在這一個多小時裡沒有。
他慢慢彎腰，右手撐地，左手指尖輕輕撥開一撮浮土。底下露出一小片青磚面，顏色比周圍淺。不是新磚，是剛被擦洗過的舊磚。水漬已經幹了，但反光的角度不對——別的地方是啞的，這一塊有點滑。
他收回手，摸向左胸口袋。三支筆還在，紅筆的筆帽還是松的。他拔出來，用指甲颳了刮筆尖。墨跡有點幹，但他沒甩，只是在快遞單背面劃了一道短橫線。然後抬頭，看大廳四周。
通風口在北牆高處，鐵柵欄鏽了大半。早前戰鬥時炸飛的符紙碎片卡在格子裡，現在少了幾片。不是被風吹走的——風向不對，而且那些紙片卡得很死，沒外力拔不出來。
他又低頭，在橫線下方畫了個小箭頭，指向通風口。接著掏出探測儀，按開機鍵。螢幕閃了兩下，跳出“訊號弱”字樣。他關掉，換到另一側口袋，取出一小卷銅線，接在儀器背面的介面上。再開機，綠燈亮起，頻率跳動：每九秒一次，微弱但穩定。
他記得這個節奏。是地脈迴流的基頻。但現在，訊號有延遲。第三、第四次震動之間隔了十秒半。多出來的那一秒半，像是被人掐住又鬆開。
陳平安把儀器放回口袋，站起身。右腿那根鐵絲又擰了一下，他扶了下石階邊緣，穩住身體。幾步外，陳墨靠牆坐著，黃布包擱在膝上，閉著眼，呼吸平穩。銅錢邊角反著光，和之前一樣。
他走過去，蹲下，聲音壓得很低：“你睡著了？”
陳墨沒睜眼，眼皮動了一下。
“沒睡。”他說，“在聽。”
“聽什麼？”
“地下的動靜。”陳墨睜開眼，目光落在陳平安手上，“你發現什麼了？”
陳平安沒回答，把快遞單遞過去。背面已經畫了三道線：一道橫線代表裂縫，一道斜線指向通風口，第三道是波浪線，標著“+1.5s”。
陳墨看了兩秒，伸手從黃布包裡摸出魯班尺。銅尺冰涼，他用指腹擦了擦表面，然後輕輕貼在自己手腕內側。脈搏跳了七下，他移開尺子，翻過來對著光。
尺身刻度間有些細紋，原本是暗的，現在微微泛青。
“有人動過氣眼。”他說，“不是重啟，是引流。把殘餘的地氣抽出去一部分，順著舊渠走了。”
“能追嗎？”
“不能。”陳墨搖頭，“引的是散氣，不是主脈。方向亂，走得快。等我們佈陣，人早就沒了。”
陳平安點頭。他本來也沒指望立刻追上去。他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不是我們的人。”他說，“聯防組沒人會用這種手法。他們要查，會直接上報，不會偷偷摸摸來一趟。”
陳墨沉默了一會兒，手指輕敲黃布包邊緣三下，節奏短促。
“舊法驗氣。”他說，“幫我拿點地灰。”
陳平安起身，走到牆角工具箱旁。箱子是鐵皮的，邊角生鏽，裡面裝著備用銅釘、硃砂粉、符紙卷。他翻出一個空藥盒，蹲下，從裂縫旁邊抓了一把灰，篩掉碎石，留下細粉倒進去。回來遞給陳墨。
陳墨接過，開啟盒蓋，將灰倒在掌心。然後閉上眼，左手搭在魯班尺上，右手平伸，讓灰粒自然分佈。三息之後，他睜開眼。
灰粒沒成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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