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陳平安的鞋底踩在泥裡，發出悶響。他揹著王五，一步一陷地往前走。王五的身體越來越沉，不是因為重量增加，而是陳平安的力氣在一點一點被抽空。右臂傷口還在滲血，溼透的袖子貼在皮膚上，冷得像裹了層鐵皮。
陳墨走在前頭，手裡那支手電筒光柱歪斜，照不直。他的腳步也不穩，左肩時不時撞上牆，像是靠本能挪動。黃布包挎在肩上，邊角破開的地方露出半截魯班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他們從泵站出來已經四十分鐘。沒人說話，也沒人回頭看。背後那棟建築徹底沉進夜色裡，連輪廓都看不清了。但陳平安知道趙六沒追。對方受了傷，陣破心亂，短時間翻不了身。可這不代表安全——那通風口裡的資料夾，那些沒被搶到的資料，隨時可能變成新的刀鋒，重新架到他們脖子上。
“前面。”陳墨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
陳平安抬頭。
廢棄汽修廠的鐵門歪斜著，一半倒在泥水裡，另一半掛在鏽蝕的鉸鏈上。招牌早沒了，只剩一根鋼管斜插在牆頭，掛著塊發黑的帆布，隨風拍打牆面，啪、啪、兩聲。
這是王五之前提過的地方。他說這兒有間後屋，能擋雨，角落還有個舊油桶可以燒火。當時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真用上了。
陳平安調整了下背上的王五，邁步跨過門檻。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幾道縫，縫隙里長出青苔，踩上去滑膩。屋裡堆著報廢的輪胎、斷裂的傳動軸、拆了一半的發動機殼體。空氣裡混著機油和黴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腥氣，像是動物死在裡面太久，骨頭都爛了。
後間門開著，裡面更暗。
陳墨用手電掃了一圈，光落在牆角一張鐵皮桌上。桌腿一邊短了，墊了塊磚頭才勉強擺平。旁邊有兩個生鏽的鐵桶，一個倒扣著，另一個開口朝上，積了些雨水，水面浮著灰。
“放那兒。”陳墨指了指靠牆的一片乾地。
陳平安把王五輕輕放下。他脫下自己的工裝外套蓋在王五身上，又從揹包裡翻出防水布，墊在下面，防止溼氣往上竄。王五的臉色比剛才更深，嘴唇發紫，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起伏。左臂的青紫已經爬到肩膀，皮膚表面浮出的黑紋像蛛網一樣擴散，邊緣微微凸起，像是有東西在底下蠕動。
陳墨蹲下來，開啟黃布包，掏出一個小瓷瓶。他擰開蓋子，倒出最後一粒黑色藥丸，塞進王五嘴裡。又餵了點水，等藥化開，才收起瓶子。
“只能撐兩小時。”他說，“再晚，陰毒入心，救不回來。”
陳平安點頭。他從工裝內袋摸出那三頁紙，小心展開。紙張邊緣有些潮溼，可能是剛才翻滾時沾了冷霧，但字跡沒糊。他用石塊壓住四角，鋪在鐵皮桌上。
陳墨把手電調到最亮，斜著照過去。光線打在紙上，增強反差，模糊的字跡稍微清晰了些。
第一張是手繪圖。線條潦草，像是匆忙中畫的。上面標著十幾個點位，用虛線連線，形成一條蜿蜒路徑。點位旁寫著編號：Y-3、Y-7、Y-12……最後一個標著“ZT-9”，位置就在甲窪村廢棄廠子。
“這些是座標。”陳平安低聲說。
陳墨湊近看。他的手指順著虛線移動，停在Y-3上。“這不是隨便畫的。你看這些連線方式，像是某種導流結構。”
陳平安沒答。他盯著Y-3旁邊的經緯度數字，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去年冬天，他送快遞到川西一個村子，半夜車壞在路邊，手機訊號全無。他下車檢視，發現村口那排路燈，明明沒通電，卻全都亮著，燈光慘白，照得雪地發青。他在那兒等了兩個小時，直到天亮，燈才滅。
他翻出筆記本，快速寫下那個村子的名字和大致位置。對照圖紙上的經緯度，幾乎重合。
“Y-3就是那裡。”他說。
陳墨抬眼看了他一眼。
第二張是打印表格，抬頭寫著“週期監測記錄”。下面列著時間、數值、波動幅度。資料密集，日期跨度長達三年。最後一欄備註寫著：“異常值超出閾值37%”。
陳平安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37%。”他說，“已經超了。”
陳墨接過話：“波動峰值集中在每月朔日。初一那天，陰眼最不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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