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的睫毛顫了一下，睜開。
刀鋒停在半尺之外，沒有落下。趙六站在高臺，雙手依舊結印，古調未斷，但節奏比剛才慢了半拍。陣法嗡鳴仍在持續，黑霧旋轉未止，穹頂的通道輪廓清晰可見，像一條向下延伸的斜道，兩側刻滿符文，盡頭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同步率的墨跡正從“0.66”向“0.67”延伸，筆畫邊緣溼潤，尚未完全成形。
他靠在石柱上，背部傷口因呼吸而撕裂，血順著脊椎流下，浸透工裝。左臂包紮的防水布早已鬆動，血不斷滲出，布料粘在皮肉上，一動就扯開一層。肋骨處傳來鋸齒般的鈍痛，每一次吸氣都像吞進碎玻璃。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指節發白，仍攥著那支彎折的圓珠筆，筆尖沾滿血，筆桿被汗水和血混成暗紅。
王五倒在西北角，鏽刀貫穿右胸，面部完全金屬化，雙眼睜著，映不出光。他的右手還保持著臨死前最後的動作——指尖在地上劃出一道短弧。那道痕跡很淺，幾乎被血覆蓋，但在陳平安眼中卻格外清晰。他記得王五倒下前重複的兩個字：“反向”。
反向。
他忽然想起快遞單背面的草圖。那張紙還在他左胸口袋裡，被血浸得半溼。他用左手慢慢掏出來，紙張已經皺成一團，藍筆畫的“開門”二字被血暈染，只剩模糊輪廓。旁邊的“拖住”也看不清了，唯有那道短弧，與王五指尖劃出的形狀幾乎一致。
他盯著那道弧線，腦子像生鏽的齒輪，一格一格地轉。陣法每三次嗡鳴後，會有一次短暫的停頓。剛才他閉眼前，曾察覺到那一瞬的異樣——黑霧旋轉速度微滯，陰兵動作遲緩半秒。那時他以為只是錯覺，現在想來，或許是能量回路在逆向調整時出現的間隙。
他把紙攤在腿上，用圓珠筆蘸了點左臂滴落的血，在地面輕輕描摹那道弧線。血珠沿著磚縫滑動，形成一段彎曲的軌跡。他對照著陣法運轉的節奏，數著嗡鳴次數。第一次，嗡——嗡——嗡，停頓0.8秒；第二次，嗡——嗡——嗡，再停頓。每次三響之後，能量流動都會出現一次微弱紊亂。
這就是破綻。
他抬頭看向東南角。陳墨趴在地上，魯班尺橫在身側，尺面血跡未乾。他嘴角仍有血絲，額頭抵著地磚，似乎已失去意識。但陳平安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某種頻率。
不能再等了。
他咬牙撐起身體，膝蓋剛離地，小腿就被劇痛刺穿。剛才被陰兵踩中的地方已經腫脹，皮膚髮紫，骨頭可能裂了。他沒管，用手肘撐地，一點一點往前挪。揹包蹭過地面，發出沙沙聲。他爬到陳墨身邊，用揹包撞了下對方肩膀。
陳墨沒反應。
他又撞了一下，力氣更大。這次陳墨的頭偏了偏，眼皮顫動，緩緩睜開一條縫。他的眼神渾濁，聚焦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是陳平安。
陳平安把嘴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東南柱，拍尺三下，等震停。”
陳墨沒說話，也沒點頭，只是右手緩緩抬起，將魯班尺橫放在掌心。他的手指顫抖，幾乎握不住尺身，但還是穩住了。
陳平安退回原位，背靠石柱，喘了幾口氣。他把防水布重新纏在右臂上，當作護具。布料已經被血浸透，但他顧不上換。他盯著穹頂，等待第四次嗡鳴結束。
嗡——
嗡——
嗡——
停頓開始。
他猛地踹向腳下地磚裂縫。那塊磚本就鬆動，被他一腳踢中，頓時掀起一片塵土。灰塵揚起，瀰漫在空氣中，遮蔽了部分視線。四具陰兵動作微滯，刀鋒偏移半寸。
就是現在！
他大喊：“現在！”
陳墨咬牙，右手猛拍魯班尺。尺身震動，發出一聲悶響，青光一閃即逝。那道光雖短，卻精準卡入陣法停頓的瞬間，引發區域性震盪。東南方向的石柱嗡鳴加劇，地面裂開一道細縫，黑霧從中溢位，旋即扭曲。
陳平安同時躍起，將圓珠筆擲出。筆尖劃破空氣，直取西北角符文交匯點——正是王五屍體旁的地氣渦旋中心。那裡是陣法能量回流的關鍵節點，也是王五臨終標記所指的位置。
筆尖刺入的剎那，黑霧旋轉驟然一滯。
整個大廳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八具陰兵動作齊齊頓住，刀鋒懸在半空，不再逼近。穹頂的通道輪廓輕微扭曲，像是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面，邊緣泛起波紋。同步率的墨跡中斷，“0.67”未能完全成形，停留在半個“7”的形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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