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天邊滲出來，灰白的光線落在廢墟上。碎石堆冒著餘煙，焦黑的鋼筋斜插在土裡，像被燒死的獸骨。風颳過坡地，帶著硫磺和混凝土粉末的味道，吹得人睜不開眼。
陳平安靠在斷牆邊，背脊貼著冰冷的水泥塊。他沒動，右手還攥著那半截圓珠筆，指節發僵。左手掌心裂口未愈，血幹了，結成硬殼。右腿外側腫得厲害，一碰就疼。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前方——煙塵已經沉下去，據點原址只剩下一個塌陷的大坑，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用刀剜去了一塊大地。
他動了動肩膀，右肩胎記沒有反應。工裝左胸口袋裡的三支筆還在，一支紅，一支藍，一支黑。銀質饕餮紋手鍊纏在腕上，沾滿灰，雨天才會泛青光，現在只是普通的舊銀器。
他深吸一口氣，喉嚨裡還有粉塵的澀感。然後他轉頭，先去看陳墨。
那人半靠在另一段殘垣下，黃布包壓在身下，胸口微微起伏。臉色灰敗，嘴唇發紫，但呼吸比剛才穩了些。眼皮閉著，眉心擰著，像是在忍痛。陳平安伸手探他鼻息，指尖觸到一絲溫熱的氣流。活的。
他又挪過去一點，伸手摸王五的脖子。
脈搏很弱，跳得慢，但確實還在。
他還活著。
陳平安鬆了口氣，肩膀一鬆，整個人往下滑了一寸。他靠著牆坐實，喘了幾口長氣。耳朵裡不再嗡鳴，能聽見遠處風聲、近處水滴聲，還有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沉重而緩慢。
他們出來了。
不是夢。
他記得鐵門轟塌的瞬間，記得煙塵撲面而來，記得揹著兩個人滾出通道的觸感。他記得自己摔在地上時，手掌拍進碎石堆的感覺。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他低頭看王五。
那人仰躺著，臉朝天，眼睛閉著，鼻孔微張。額頭全是冷汗，溼透了頭髮，貼在皮膚上。工裝胸口破了個洞，露出裡面的棉絮和血漬。大腿上的防水布條還在，綁得緊，但邊緣已經滲出暗紅色的血，顏色發黑，說明內傷嚴重。
陳平安伸手，把王五的手臂從地上抬起來，搭在他自己的膝蓋上。手腕冰涼，皮膚髮青。他用拇指按了按對方的人中，沒什麼反應。他又掐了一下，王五喉嚨裡咕噥了一聲，手指抽動了一下。
“醒著嗎？”他問。
沒人回答。
他放下手，從懷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快遞單。編號模糊，字跡洇開，看不出寄件人和收件人。這是他在通道里從王五衣兜摸出來的。他盯著看了兩秒，又塞回去。
天亮了一些。
東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照進來，落在瓦礫堆上。溫度開始回升，但風還是冷的。陳平安脫下身上僅剩的外套，撕成兩條。一條重新裹住王五的大腿傷口，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另一條系在自己肩膀上，做成簡易揹帶。
他想站起來。
試了兩次，腿軟，撐不住。第三次，他用手撐住牆面，慢慢直起身子。膝蓋打顫，右腿一瘸一拐。他站定了，低頭看陳墨。
“得換個地方。”他說，“這裡不安全。”
陳墨沒睜眼，只輕輕點了點頭。
陳平安走過去，彎腰，一手穿過陳墨腋下，往上提。那人身體輕得不像活人，骨頭硌著手臂。他把他扶起來，讓對方一隻手搭在自己肩上，勉強維持連動。然後他轉身，看向王五。
王五不能自己走。
他蹲下去，先把王五翻過來，臉朝下，雙手抱胸。像搬貨一樣，用力往上拖。肩膀撞到地面，工裝磨破，皮膚擦出血。他不管，繼續往前挪。十米，二十米，直到一處稍高的土坡。那裡有半堵完好的牆，能擋風，地面也乾燥。
他先把陳墨靠牆放好，再折返回去拖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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