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斜照在K127公路的鏽蝕路牌上，金屬邊緣泛著白光，風吹得牌子輕輕晃動，發出“吱——”的一聲長響。陳平安右腿外側的腫脹已經有些發硬，走路時像綁著一塊燒紅的鐵片，每邁一步都從膝蓋一直燙到腳踝。他沒停下，只是把陳墨的胳膊又往上託了半寸，讓對方的重心更多壓在自己左肩。
陳墨的呼吸貼著他耳後，斷斷續續，帶著藥粉的苦味。他的黃布包垂在腰側，魯班尺的銅角從破口處露出來，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兩人沿著公路緩步前行，影子拖在身後，越來越短。碎石路上偶爾有車轍印，但早已被風沙填平，看不出多久前有人經過。路邊雜草枯黃，夾著幾叢帶刺的灌木，葉子捲曲發黑，像是被火燎過。
走了約莫四十分鐘，他們在一處斷裂的護欄邊停下。前方公路塌陷了一段，瀝青翻卷，露出底下鬆動的土基。陳平安扶著陳墨坐在一塊水泥墩上，自己蹲下，解開右腿繃帶看了看。皮膚髮紫，按下去沒有回彈，他重新纏緊，動作比早上利落了些。
“還能走？”他問。
“能。”陳墨說，聲音啞，“歇五分鐘。”
陳平安點頭，從胸前內袋抽出那張快遞單，翻到背面。紅筆寫的兩條目標還在：查ZT-9節點、尋孫七。字跡邊緣有些暈染，是昨夜汗水滲進去留下的痕跡。他盯著“避雷針房車”四個字看了兩秒，摺好放回原位。
他站起身，望向西南方向。山脊線模糊，雲層低垂，風從那邊吹來，帶著一股溼土味。他知道雨季快到了，這種氣味意味著空氣裡水分已經飽和，再過幾天，山路會變得泥濘難行。
“我們得加快。”他說。
陳墨沒反對。他撐著水泥墩站起來，臉色比剛才更白，但沒再說走不了多遠的話。兩人重新搭肩，繼續沿公路邊緣繞過塌陷段，往西南岔道走去。
午後，太陽昇高，氣溫悶熱。他們在一個三岔路口遇到一個騎三輪農用車的老漢。車子破舊，車斗裡堆著幾捆乾柴，排氣管突突地冒黑煙。老漢戴著草帽，脖子上搭著條灰毛巾，看見兩人走近，踩了剎車。
陳平安迎上去，從水壺裡倒出半杯水遞過去。“師傅，打聽個事。”他聲音乾澀，“見過一輛房車嗎？車頂有根避雷針。”
老漢接過水，喝了一口，眯眼打量他們。“房車？啥樣的？”
“改裝過的，車頂那根針可能是銅的，會反光。”陳平安用手比劃了一下高度。
老漢搖頭。“沒見過。”他把水杯還回來，杯底剩了點水漬。“不過前兩天倒是有一輛怪車往那邊去了。”他抬起下巴，指向西南一條土路。“天線亂七八糟，車屁股後面還掛著個鐵盒子，走一路響一路。”
陳平安和陳墨對視一眼。
“大概什麼時候？”陳平安問。
“前天夜裡，快天亮的時候。”老漢擰動油門，“你們找這車幹啥？”
“送貨。”陳平安說，“漏了一單。”
老漢“哦”了一聲，沒再多問。三輪車突突開走，留下一串黑煙。
兩人立刻轉向那條土路。路面坑窪，車輪印交錯，能看出最近有車輛通行。陳平安走在前面，腳步加快，右腿的疼痛被壓在意識底層。他知道這不是線索中斷，而是第一個真正指向孫七的痕跡。
傍晚時分，他們進入一個邊境小鎮。鎮子不大，十幾戶人家沿河分佈，房屋低矮，屋頂鋪著鐵皮或瓦片。街上幾乎沒人，只有一條黑狗趴在小賣部門口舔爪子。牆皮剝落的公告欄上貼著幾張過期通知，字跡被雨水泡得模糊。
他們走到小賣部門口，陳平安掏出王五筆記外層的防水油紙，撕下一角，用紅筆畫了個簡圖：一輛車，車頂豎著一根細長的針狀物。他把紙片遞給正在掃地的老婦。
老婦皺眉看了半天，搖頭，用方言說了句什麼。陳平安聽不懂，只好又指了指圖，做了個行駛的手勢。
老婦終於明白，指著鎮外河灘方向擺手，語氣堅決。
“她讓我們走。”陳墨低聲說，“說這裡是禁地，晚上不能留人。”
陳平安沒動。他從口袋裡摸出最後兩枚硬幣，買了兩顆水果糖，一顆遞給老婦，一顆放在門口地上。黑狗鼻子動了動，走過來聞了聞，沒吃。
一個小男孩從隔壁院子探頭看。陳平安衝他笑了一下，把另一顆糖滾過去。男孩猶豫片刻，撿起來，飛快跑回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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