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製避雷針在車頂發出的震顫聲越來越急，像是有根鐵絲卡在齒輪裡來回刮擦。陳平安沒抬頭看它，只是把手指按在桌面上，感受那股從底盤傳上來的震動頻率。他的右肩胎記還在燒，熱度順著骨頭往手臂走，但他已經不去管了。他知道這感覺不會消失，至少現在不會。
孫七坐在駕駛座上，背對著車廂，雙手搭在方向盤邊緣，指節發白。遮光簾拉得很嚴，外面一絲風聲都沒有，整片荒野像被凍住了。他剛才關掉了頻譜儀，可那臺老機器還插著電，螢幕處於待機狀態，綠色指示燈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陳墨靠在床沿，黃布包仍擱在膝頭。他沒動過，也沒說話，但從剛才起呼吸變得深了些，不再是那種浮在表面的喘息。他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沒人說，但三人都清楚，不能再耗下去了。
陳平安低頭看著快遞單背面。紙上畫滿了線，有些是他之前送件時隨手記下的路線，歪歪扭扭，像蜘蛛爬過的痕跡；有些是昨晚剛添上去的，其中一條從北向南穿過三座城市，另一條橫跨兩處廢棄工廠，最顯眼的是西南方向那個圈，筆跡很重，幾乎劃破紙面。
他把紅筆拿起來，在那個圈旁邊點了三點。
“王五死前指著我的胸口。”他說，“不是讓我逃，是在提醒我——我一直帶著東西。”
孫七沒回頭，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你說的是那支紅筆？”陳墨開口，聲音啞，但字句清晰。
“不只是筆。”陳平安搖頭，“是我畫的這些線。我送快遞這麼多年，走的每一條路，都不是隨便選的。雨天繞開某條巷子，半夜避開某個中轉倉，甚至某些包裹必須在特定時間送達……我一直覺得不對勁，可又說不出為什麼。”
他頓了頓，指尖壓在那張舊照片曾停留的位置。
“現在我知道了。我不是在躲監控，也不是怕超時罰款。我在繞陽樞。那些地方的地氣不一樣，走到附近就會心慌、耳鳴，有時候連車子都打不著火。我下意識就繞開了。王五臨終前說‘反向’，他要我做的，不是逃跑，是反過來走一遍——回到那些我曾經繞開的地方。”
車廂裡靜了幾秒。
孫七終於鬆開一隻手，摸到控制檯下方，重新接通頻譜儀電源。螢幕亮起，綠色波紋緩緩跳動，幾組資料開始滾動重新整理。他沒調高音量，只讓訊號以圖形方式呈現。
“目前還能收到三個陽樞訊號。”他說，“微弱，斷續，像是被人捂住嘴喊出來的聲音。其中一個，位於西南方向一百七十公里外的山區，座標和你畫的那個圈，誤差不超過兩公里。”
陳平安盯著那串數字。
“有多大機率是真的？”
“不好說。”孫七聲音低，“他們可以偽造訊號。用假頻率引你過去，再埋伏陰兵，或者直接引爆預設陣眼。這種事我見過三次，三個去找陽樞的人，都沒回來。”
“那你為什麼還告訴我？”
孫七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沉，沒有情緒。
“因為你已經知道了。”他說，“我不說，你也會上路。區別只在於，你是獨自撞進陷阱，還是有人告訴你路上可能有坑。”
陳墨抬起手，輕輕碰了碰魯班尺的銅角。尺身還冷，但他沒去握它。
“生氣源若存，必依活脈而動。”他說，“地氣流轉如血，受阻則淤，通暢則生。陽樞之所以為‘樞’，是因為它是節點，也是出口。如果那裡真有未被汙染的氣息存在，那它一定連著一條完整的地脈線。你畫的這條路——”他指了指快遞單上的西南走向，“它避開了所有已知的物流節點和地下泵站，反而貼著山脊走。這不是巧合。”
“你是說，我本能地找對了路？”
“不是本能。”陳墨搖頭，“是你身上那塊胎記在反應。它感應到了什麼，而你的身體記住了那種感覺。所以你才會繞開那些地方。你現在要做的，不是相信直覺，是驗證它。”
陳平安沒答話。他把紅筆放回左胸口袋，換出藍筆，在快遞單空白處寫下三個詞：**訊號、路徑、節奏**。
“趙六守的陣崩了，但他們很快會重啟。”他說，“孫七剛才說了，那只是一次試執行。他們不會只設一道保險。我們的時間不多。”
“你打算怎麼做？”孫七問。
“先去西南那個點。”陳平安說，“不管有沒有訊號，我都得親自去看。如果那裡真是陽樞所在，而且還沒被完全侵蝕，我們就有可能用它反衝導流管。但如果已經被汙染，或者設了陷阱，我們就立刻撤，改道查其他兩個訊號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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