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四十分，天光微亮。林間霧氣尚未散盡，腳下的泥土還帶著夜裡的溼意。陳平安走在前頭，右肩胎記隱隱發燙，像是有股熱流在皮下緩慢遊走。他沒伸手去摸，只是將左胸口袋的紅筆往外抽了半寸，指尖壓住筆帽，確認它還在原位。
孫七跟在右側，黃布包挎在肩上，鏡片邊緣沾著露水，反著灰濛濛的光。他沒說話，腳步比平時沉，每一步都踩得實。周雪晴落在最後，漢服下襬掃過草葉，發出細碎聲響。她左手輕扶腰間銅錢串，七枚銅錢排列整齊，未動分毫。
三人沿著小徑前行，地勢漸低，樹影稀疏處露出一座低矮建築。外牆斑駁，水泥剝落，露出裡頭鏽蝕的鋼筋。門框歪斜，鐵門半開，門軸卡在某個角度，風吹不動，也不合攏。門楣上方刻著“柳河集北區觀測站”幾個字，字跡模糊，最後一筆被苔蘚吞沒。
“就是這兒。”周雪晴低聲說。
陳平安停下，目光掃過門框兩側。牆角裂縫依舊潮溼，但他注意到，那道青灰色的燒痕比先前更深了些，邊緣泛出微弱熒光，像是滲出了某種液體。他蹲下身，沒用手碰，只湊近看。裂縫深處，氣流仍在流動，腐土味中混著一絲金屬腥氣。
“這裂痕……在擴大。”他說。
孫七也蹲下來，從包裡抽出一張薄紙，貼在裂縫口。紙面微微顫動，幾秒後，他收回紙，展開看——上面印出幾道波紋，形狀不規則，但頻率穩定。
“不是自然形成的。”孫七把紙摺好塞進口袋，“有人在底下引氣，節奏固定，像定時泵。”
周雪晴站在門口，沒靠近。“我們昨天才發現它。凌晨三點四十一分出現，位置偏移舊節點七度。我們封了一次，今早又裂開了。”
陳平安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他沒再問，只是從內袋掏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用紅筆畫下裂縫走向，又在旁邊標了個“X”。他知道這標記沒用，但寫字能讓他腦子轉得快些。
“進去吧。”他說。
三人魚貫而入。
觀測站內部比外面看著大些。主廳約三十平米，靠牆一圈是倒塌的儀器架，地上散落著斷裂的電線和破碎的顯示屏。正中央擺著一張木桌，桌面開裂，但還算完整。桌旁有三把椅子，其中兩把還能坐人。屋頂有破洞，晨光從縫隙漏下，照在桌上積了灰的玻璃罩上。
周雪晴走到桌邊，將密封的牛皮紙袋放在中央。她沒急著開啟，而是先環顧四周，確認沒有異常痕跡。隨後才從袖中取出那張黑色儲存卡，輕輕放在紙袋旁邊。
“地形圖和變化軌跡都在這裡面。”她說，“錄音是兩名族人臨終前錄的，內容不多，但提到了陰氣來源。”
陳平安沒動。他盯著紙袋上的硃砂符，線條粗細不一，像是倉促畫成。他知道這種符不能見強光，也不能沾水，一旦破損，資訊可能永久丟失。
“你剛才說，淨化陽樞需要特殊器物？”他開口。
周雪晴點頭。“叫‘玄圭’。它能短暫穩定陰陽交匯點，為封印爭取時間。”
孫七坐在鐵架床邊沿，終於抬眼。“玄圭？老東西了。我沒見過實物，只在殘本里讀過名字。說是上古時期用來調和地脈的禮器，後來失傳了。”
“不是失傳。”周雪晴糾正，“是被毀。百年前那場變故，周家藏典被焚，玄圭也在其中。我們只留下一段記載：它由七種不同礦石熔鑄而成，中心嵌有一顆活玉，能感應陽樞脈動。一旦啟用，可形成三息靜域，讓陰氣停滯。”
陳平安皺眉。“三息？太短了。”
“夠了。”她說，“只要在這三息內完成封印儀式，就能切斷陰氣牽引。問題是——我們現在連一塊完整的碎片都找不到。”
孫七冷笑一聲。“連東西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怎麼找？”
“不是找不到。”陳平安突然說，“是沒人敢碰。”
兩人看向他。
他低頭翻開筆記本，指著昨夜記錄的一行字：“燈滅南離，門開北坎。你們說陰氣是從地下往上湧，方向偏北。北坎是八卦中的北方水位，主陷、主閉。如果有人在北面開了‘門’，把陰氣導進來，那南離的燈——也就是陽樞的明火——就會熄。”
周雪晴眼神一動。“你是說，陽樞本身是個燈？”
“舅舅的賬本里提過這個比喻。”陳平安聲音低了些，“他說‘燈不單靠油，更需罩’。意思是，光要持續，得有容器護著。現在罩破了，油漏了，火自然就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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