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山縫間漏下，照在溪面，碎成一片銀白。
陳平安抬起頭，看著那縷光。它不動，也不閃。他右手撐著膝蓋，左手把圓珠筆慢慢插回左胸口袋，三支筆並排，紅、藍、黑，順序沒變。
孫七坐在倒木旁，右腿伸直，褲管捲到膝蓋上方，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發青，邊緣微微鼓起，像是有東西在皮下移動。他沒再說話，只是用短刀的刀背輕輕敲了敲小腿外側，發出悶響，像是在測試一塊朽木的實心程度。
周雪晴站在稍高的岩石上，儀器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手指在按鍵上停了幾秒，最終按下了關機鍵。金屬外殼冷卻得很快，指尖觸到的地方只剩一點餘溫。她把儀器收回揹包，拉緊束口繩，銅錢串垂在腰側，一枚挨著一枚，沒有晃動。
水聲持續不斷。
他們誰也沒動。
剛才的逃亡像是一場被設計好的流程——斷脈帶、塌陷區、鬼針草坡地、溪谷……每一步都踩在某種預設的節奏裡。不是巧合，也不是隨機追擊。是引導，是篩選。
“我查了訊號源。”孫七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什麼，“從我們進山開始，所有異常追蹤資料都指向一個基站。”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後是一張手繪的通訊網路圖，線條歪斜，但標註清晰。幾個紅圈標記著可疑節點，其中最大的一個位於雙溪鎮東南方向，座標精確到小數點後四位。
“這個基站註冊在‘通運物流’名下。”他說，“鄭八的公司。”
陳平安沒應聲。他盯著溪水，看水流沖刷石縫間的灰白色粉末。那些顆粒隨著水流滾動，有些沉底，有些浮起，像是有生命般緩慢分離。
“不止是訊號。”周雪晴接話，“我在儀器裡調出最近七天的地氣波動記錄。三處陽樞附近都出現了人為製造的‘斷脈帶’結構，手法一致——先用鎮魂粉壓制表層地氣，再以銅釘陣切斷龍脈支流，最後佈置視覺畸變區混淆感知。”
她頓了頓，補充：“這種佈陣方式，和鄭八辦公室裡的風水局同源。他用的是《葬經》殘本里的‘財位鎖煞法’，只不過改了用途，從控財變成了控地氣。”
孫七冷笑一聲：“難怪他每個月初一都去孤兒院捐款。穿紅衣服的孩子站位剛好構成‘血引陣’的雛形。我還以為他是做善事積德。”
陳平安終於開口：“舅舅賬本里提過‘地氣封引術’。”
他從工裝內袋取出一小包密封的塑膠袋，裡面裝著溪底採集的灰白色粉末。袋子邊緣有些磨損，像是反覆開啟過。
“這東西叫‘陰壤’，不是天然形成的。要取三年未見陽光的墳土，混入死胎骨灰、鐵鏽屑和符紙灰，再埋進地脈交匯點養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啟用。作用是遮蔽真正的風水節點，讓人誤判方位。”
孫七皺眉：“你確定？”
“賬本第十七頁。”陳平安說，“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南離位現虛光，恐有人施陰壤掩真局。’後面還畫了個簡圖，和我們現在看到的分佈完全一樣。”
周雪晴接過塑膠袋，對著月光仔細看。粉末在光線下泛出微弱的啞光，不反光，也不吸光，像是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
她開啟隨身攜帶的小型檢測儀，重新開機，插入取樣探頭，將粉末倒入反應槽。螢幕閃爍幾下，顯示出成分分析結果。
“二氧化矽，佔比62%；氧化鐵，18%；羥基磷灰石，9%……”她一條條念出來，聲音越來越低，“還有微量鎳、鉻、錳離子——這些金屬成分，和鄭八公司生產的‘智慧鎮宅儀’濾芯一致。”
孫七猛地抬頭：“你是說，他們用民用裝置改裝，做成遠端干擾裝置？”
“不只是干擾。”周雪晴指著螢幕上的一段波形圖，“這是磁場波動頻率，0.7赫茲，持續震盪。正常地氣不會有這麼穩定的週期性變化。這是人工訊號，透過地下傳導，模擬自然地脈跳動。”
她抬頭看向陳平安：“山洞裡的異常，不是天然現象。是他們遠端操控的。”
陳平安點頭。他想起壁畫人物右眼轉動的那一瞬，那種被盯上的感覺，不是錯覺。是監視，是反饋，是系統在確認目標是否進入預定區域。
“趙六敗退那天，我們在大廳發現的試驗體箱子。”他說，“箱體上有二維碼，掃描後跳轉的後臺伺服器IP，也歸屬通運物流旗下子公司。”
孫七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下：“所以鄭八一邊和我搶快遞單，一邊派人往我車上裝追蹤器？真是敬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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