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山腰凹洞外的樹梢不再晃動，連遠處追兵踩斷枯枝的聲音都沉了下去。陳平安靠在巖壁上，耳朵貼著冰冷的石面，聽著地底傳來的細微震感。胎記還在燙，但熱度比剛才低了些，像一塊剛從火裡取出的鐵片，表面冷卻，內裡仍存著餘溫。
他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圓珠筆，指節發白，筆身被捏得有些變形。他鬆了鬆力道，慢慢轉了半圈，金屬外殼在掌心滑過，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孫七喘著氣，右腿壓在身下，褲管溼透，血已經凝成暗褐色。他抬頭：“風停了？”
“嗯。”陳平安低聲應。
周雪晴站在洞口邊緣，左手五指扣著銅錢串，指尖能感覺到金屬微弱的顫動。她眯眼望向外面，追兵的位置沒變，兩人守東，兩人守西，高處那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但手電光留下的軌跡還印在視網膜上——兩個完整的圓，緩慢劃出，隨即熄滅。
那是“鎖龍局”的起手式。
她沒問陳平安認不認識，也沒提老張的名字。那人已死，手勢卻重現，問了也無用。
“該走了。”她說，“再等下去，他們換崗完成，包圍會更緊。”
陳平安點頭，沒說話。他把圓珠筆插回左胸口袋，抽出一支紅筆，在快遞單背面快速畫了幾筆。紙面留下三道斜線，分別指向東南、正南和西南，末端用紅點標出氣流交匯的位置。
“那邊有斷脈帶。”他指著東南方向，“龍氣在這裡打結又斷裂，裝置進不去，感知也會亂。他們會以為我們往沼澤走，實際上我們可以繞過去。”
孫七皺眉：“你憑什麼確定他們會被騙？”
“繃帶。”陳平安從揹包裡翻出一段沾藥味的紗布，是之前包紮孫七傷口時剩下的。他撕下一小塊，故意丟在洞口左側，又用腳蹭了蹭地面，製造出向林子深處撤離的假象。
“他們知道你受傷，也知道我們缺補給。”他說，“看到這味道，會認為我們撐不住，想盡快離開。”
周雪晴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殘留的溼痕，又嗅了嗅空氣中的氣味。“藥味偏苦，是止血散。他們會信。”
孫七冷笑一聲：“行吧，反正我這條腿也不是第一次當誘餌。”
三人不再多言。陳平安最後一個離開凹洞，臨走前將一塊碎石踢進洞內，讓它滾到深處才停下，製造出有人仍在移動的錯覺。
他們貼著巖壁下行，順著斜坡往東南方向挪。腳下土質開始變得鬆軟，草根裸露，踩上去有種下陷的滯澀感。胎記的熱度隨著前進逐漸減弱，每走十步，陳平安就停下來感受一次地氣流向。他發現這裡的風不是自然吹動，而是從地下裂縫中滲出，帶著一股鐵鏽般的腥味。
“快到了。”他說。
前方是一片低窪地，地面龜裂，裂縫中泛著灰白色粉末，像是長期受潮後又被曬乾的鹽漬。陳平安蹲下，用手背碰了碰裂縫邊緣——不燙，也不冷，但皮膚接觸的瞬間，有種短暫的麻木感。
“就是這兒。”他說，“斷脈帶，氣亂如麻。”
周雪晴開啟儀器，螢幕亮起又迅速閃爍，資料跳動幾下後歸零。“訊號斷了。”
孫七把短刀插進地裡試了試，刀身入土三寸便碰到硬物，拔出來時沾著一層黑灰色泥漿。“底下空的？”
“不止。”陳平安指著不遠處的一塊塌陷區，“你看那片地表，看起來平整，其實下面早就被掏空了。長期地氣侵蝕，結構脆弱。”
周雪晴立刻明白過來：“我們可以引他們進去。”
“對。”陳平安說，“但我們得先脫身。”
他們繼續前行，穿過斷脈帶邊緣，進入一片松林。樹木間距稀疏，樹皮呈深褐色，表面佈滿縱向裂紋，像是被某種力量反覆拉扯過。風再次吹起，樹葉沙沙作響，掩蓋了腳步聲。
可還沒走多遠，身後傳來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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