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外的風穿過峽谷，吹過歪脖子樹，樹葉翻動，露出背面灰白色的一面。陳平安盯著那片葉子，它在空中打了個旋，落進陰影裡，再沒動靜。
他右肩胎記又開始震，不是跳，是沉，像有東西從地底壓上來。這感覺和昨夜不同，昨夜是試探，現在是逼近。他沒轉頭，也沒出聲，只是左手慢慢摸到胸前口袋，三支筆都在，紅筆最靠外。指尖蹭過筆帽，確認位置沒變。
孫七站在銅鏡陣後，眼鏡片反著冷光。他沒看鏡子，而是盯著地面——裂紋邊緣的灰塵又在抖，頻率和地底敲擊同步。他抬起手，在筆記本上寫下“0.7秒延遲”，寫完便撕下紙頁，塞進防水袋。動作很輕，但紙頁摩擦發出了一點聲音。
吳九蹲伏在緩衝帶中央，爪尖深陷巖地，背部弓起。他的耳朵不再轉動，而是固定朝向出口方向。鼻孔擴張，喉嚨裡壓著低鳴，像是某種預警前的蓄力。他沒說話，但身體語言變了：左肩下沉半寸，右腿肌肉繃緊。
空氣更沉了。
不是壓迫感加重，而是密度變了。呼吸時肺部要多使一分力，才能吸滿。洞壁上的霧不再凝滯，而是緩慢爬行，貼著石面往低處流，像水往下淌。陳平安察覺到這一點，右手緩緩移向腰間，那裡彆著一把摺疊刀，是他從快遞車上順下來的工具。
突然，地底敲擊變了節奏。
不再是三下一組停兩秒，也不是昨夜那種拖尾音的調頻。這次是連續五下，間隔均勻，然後停頓七秒，再重複。五下，七秒；五下，七秒。每一輪都精準得像鐘錶。
陳平安瞳孔一縮。
這不是訊號，是口令。
他見過這種節奏——在舅舅失蹤當晚的賬本上，血字塗改的段落之間，就有類似的空格標記。當時他以為是筆誤，後來才發現，那是某種編碼方式。而此刻的地脈震動，與那段編碼完全吻合。
他沒動，但心跳加快了。
孫七也聽出了異樣。他摘下眼鏡，用指腹快速擦了鏡片，再戴上時，視線落在第一塊銅鏡上。鏡面微微傾斜，反射出一小段地面。那裡原本有一粒碎石，現在不見了。他不動聲色，右手悄悄摸向背包側袋，裡面藏著一枚微型訊號發生器。
吳九喉嚨裡的低鳴停止了。
他緩緩抬頭，青銅鱗片在微光下泛出暗青色。眼睛不再是人類的瞳孔結構，而是豎立的金屬縫。他盯著出口方向，嘴唇沒動，聲音卻從胸腔傳出：“來了。”
兩個字，沒有情緒，只有確認。
陳平安終於動了。他一步跨到佈防圖前，紅筆拔出，筆尖抵住防水布上的“黑袍人出現點”。另一隻手按住“當前異常波峰”，兩指併攏，劃出一條直線。線剛畫到一半，地底第五輪敲擊響起。
五下，七秒。
這一次，震動不止來自地下。
頭頂岩層傳來回應——極輕微的刮擦聲，像是指甲在石頭上劃過。不是一次，是五次，緊接著，右側巖壁也響了五聲，左側隨後跟進。三面同時發聲，形成包圍。
孫七猛地回頭，看向避雷針。車頂那根銅製避雷針原本垂直指向洞頂，現在，針尖偏轉了三度，正對著裂縫出口。他立刻伸手去調介面，卻發現橡膠套已經發燙，連線處有細微電弧閃爍。
“系統被幹擾。”他說，聲音壓得很低。
陳平安沒回頭。他繼續畫線，將第三點連上——那是他們昨夜記錄的“胎記共振區”。三線交匯處，正是巖洞核心區的三角位。他盯著那個點，突然意識到什麼。
這不是進攻路線。
這是定位。
對方不是在找入口，是在校準座標。每一處聲響、每一次震動，都是為了確定他們的具體位置。就像獵人佈網前，先量好陷阱的深度。
他收筆，把紅筆插回口袋。動作比平時慢半拍。
吳九站了起來。兩米五的身軀緩緩直立，鱗片摩擦發出金屬刮擦聲。他沒走向出口，而是轉身面對陳平安，喉嚨裡滾出一句完整的話：“你還沒送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