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地面微微震動，不是那種從遠處傳來的模糊震感，而是清晰、有節奏的壓迫。敵方第一梯隊推進到距離核心區僅二十米處，重型符紋盾牌在前，高壓裝置穩定執行，干擾波段持續壓制地氣。陳平安背靠巖壁，右臂包紮處血水不斷滲出，工裝黏在皮膚上，一動就撕扯著傷口。他低頭看了眼左胸口袋，三支筆還在，紅筆最外。胎記脹得厲害，不再是刺痛，也不是發燙，而是一種沉悶的鼓動，像心跳，又像某種東西在體內緩慢甦醒。
孫七靠坐在預警區邊緣，眼鏡片碎了一角，鏡腿歪斜地卡在耳後。他手指仍搭在最後一塊可用鏡片上，但沒力氣再啟動系統。他知道幻術陣列已經毀了，銅鏡折射功能徹底失效，剩下的這點殘片，連個反光都不一定能打出。他閉了會兒眼，喘了幾口粗氣，睜開時視線模糊，汗水順著鼻樑滑下來，在鏡片上留下一道溼痕。
吳九趴伏在巖臺高處，雙膝傷口裂開，暗綠色液體順著鱗片縫隙往下淌，在岩石表面腐蝕出細小坑洞。他耳朵微動，捕捉空氣中的位移變化。喉嚨裡滾著低沉的金屬摩擦聲，像是生鏽的齒輪在強行轉動。他想站起來，試了兩次，腿撐不直，第三次咬牙用肩膀撞向巖壁，借力半跪起來，身體晃了晃，沒倒。
敵陣繼續推進。
十六米。
十五米。
盾牌陣型沒有鬆動，每一步都壓實地氣，封鎖傳導路徑。高壓裝置輸出達到峰值，嗡鳴聲拉長，頻率與地底原本的敲擊節奏完全錯開，形成持續干擾。陳平安能感覺到導氣短線的刻痕在指尖發麻，那是他早前畫下的最後一條線，鋸齒狀開口朝向敵方側翼，連線著高壓裝置殘骸的金屬外殼。那條線曾被幹擾中斷，但他沒擦掉，也沒重畫。他知道，有些佈局不能指望立刻見效，得等。
他忽然抬手，按住右肩胎記。
不是疼，是熱。
一股溫流從胎記深處湧上來，順著脊椎往下走，像有根看不見的線在牽引。他猛地想起三天前在峽谷入口做的標記——那些刻在石頭上的短線，那些看似隨意排列的點，其實是按照地氣波峰點佈置的導引陣。當時孫七說像老觀象臺的星軌圖，他沒多想，只覺得方向對就行。現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導航，是蓄能。
他低聲開口：“別動。”
聲音不大，但孫七聽到了。
孫七沒回頭，手指卻微微調整了角度，把最後一塊鏡片對準巖頂裂縫。他知道陳平安在等什麼。這種時候，動就是死。他屏住呼吸，額角青筋跳了兩下。
吳九喉嚨裡的聲音停了。
他抬起頭，青銅色的鱗片在昏暗光線下泛出冷硬光澤。耳朵轉向陳平安的方向，捕捉到那一聲低語。他沒問，也沒動，只是緩緩將重心移到完好的左腿上，準備隨時撲出去。
十米。
敵方指揮者舉起黑鐵短杖，指向巖洞深處。動作還沒落下，地面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震動，是撞擊。
來自地下。
緊接著，陽樞周圍的地氣開始扭曲。空氣漩渦不再靜止，而是加速旋轉，中心位置出現細微裂紋。巖壁上的刻痕突然發燙，尤其是陳平安早前畫下的那幾道斷脈線和導氣短線，邊緣開始泛紅，像燒紅的鐵絲嵌進石頭裡。
高壓裝置的嗡鳴聲變了調。
頻率開始波動。
敵方操作員低頭看壓力錶，指標劇烈抖動，氣閥發出尖銳排氣聲。他伸手去調校，發現旋鈕卡死。另一人試圖切斷電源，但線路已經被地氣滲透，介面處冒出青煙。
陳平安察覺到了。
他盯著敵方側翼，看見那臺高壓裝置的金屬外殼開始膨脹，焊縫處滲出淡青色霧氣。他知道，那不是故障，是反噬。他佈置的導氣短線雖然被幹擾中斷，但沒消失。它像一根埋進土裡的引信，一直在吸收被壓縮的地氣。現在，壓力夠了，點火了。
“等風。”他說，聲音壓得很低。
孫七沒應，手指卻輕輕一推，把鏡片插進地面裂隙。裂隙只有指頭寬，但剛好對準一道尚未熄滅的地光。微弱的光線折射出來，在空中劃出幾道虛影。不多，但足夠亂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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