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霧卻更濃。
陳平安的褲腿還在滴水，鞋底踩在溼泥上不再發出悶響，反而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了，每抬一次腳都要用力。他沒停下，也沒回頭，只是把插在褲兜裡的左手慢慢抽出來，掌心裡那支圓珠筆已經被汗浸得發滑。他用拇指頂開筆帽，咔噠一聲輕響，在這片死寂裡顯得格外刺耳。
孫七的手搭在他左肩的時間比剛才長了些，不是靠，是壓。力氣不大，但頻率變了，一下一下，像是在傳遞什麼。陳平安沒動聲色，腳步照常往前，眼角餘光掃過前方坡地——原本該有草甸的地方塌下去一塊，形成個半環形窪地，邊緣歪斜的斷牆像是被人推倒後又胡亂壘過，缺口朝向他們這個方向。
風沒了。
連霧都靜止了。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遠處山澗的水聲也不見了。只有一種氣味從窪地那邊飄過來，鐵鏽混著燒焦電線的味道，鑽進鼻腔後直衝腦門。
陳平安的腳步慢了半拍。
他記得這種味道。三年前在城西舊電廠送快遞，配電房起火那天，就是這味兒。可這裡沒有電，沒有機器，甚至連根電線杆都沒有。
他側身讓出半步，右腳往後撤了十公分，剛好貼到孫七的後背。布料擦過布料，兩人肩背相抵，站穩了。
“別動。”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霧吞掉，“有人。”
孫七沒答話，但那隻搭在他肩上的手收了回去，緊接著，黃布包被悄悄挪到了身後。銅錢角碰在塑膠殼上的悶響沒有再出現。
陳平安右手握緊圓珠筆，筆尖朝外，藏在掌心。他盯著窪地邊緣那幾塊凸起的岩石，眼睛一眨不眨。剛才走過那段碎石坡時，他明明記得右側有一叢野薊，高過膝蓋，葉子帶刺。現在沒了，只剩一片平整的灰土，像是被人剷平後又踩實了。
他低頭看腳下。
自己的腳印清晰，孫七的略拖沓，兩串痕跡一直延伸到離窪地入口還有五步的地方。但從那裡開始，地面的溼泥變得板結，像是被重物碾過，又迅速乾燥。他們的腳印斷了。
不是自然風乾，也不是陽光曬的。這片區域根本照不到太陽。
他呼吸放輕，喉嚨幹得發痛。胎記沒燙，銀鏈沒亮，羅盤碎片也沒動靜。什麼都沒有。可他知道不對勁。
孫七的呼吸也變了。不再是之前的短促淺喘，而是緩慢、均勻，像在刻意控制節奏。他的身體依舊靠著自己，但肌肉繃緊了，整條右臂已經從包紮的束縛中掙出大半，手藏在黃布包後，不知握住了什麼。
陳平安數著心跳。
三十七秒。
然後，岩石左側的斷牆後，露出一隻腳。
黑色作戰靴，鞋尖微翹，鞋幫上有道劃痕。那人沒動，就站在陰影裡，正對著他們。接著是第二隻，從右側塌陷溝壑中緩緩升起，步伐無聲，落地極輕。第三隻出現在後方斜坡的樹樁旁，第四隻從窪地深處的土坑裡站起，第五、第六……一共八雙。
他們不是同時出現的，但位置精準分割了所有退路。前後左右，全被卡死了。
陳平安沒轉頭，也沒抬手摸任何地方。他只是把重心往下沉了沉，右腳往前半步，與左腳形成窄距站立，工裝褲的膝蓋處蹭上了泥，但他不在乎。
最前面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黑衣，蒙面，手裡握著一根短棍，表面泛著啞光，不像金屬，也不像木頭。他停在距離兩人六米遠的地方，抬起手，指向陳平安胸口左側口袋——那裡插著三支筆，紅、藍、黑。
他沒說話。
但意思很明顯。
陳平安的手指在圓珠筆上收緊，指甲掐進塑膠殼。他沒拔筆，也沒動其他筆。他知道一旦動手，就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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