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氈外的天色已經由灰白轉為青灰，湖面依舊黑得像一塊沉鐵。陳平安右耳還貼在地面上，胎記的溫熱感沒有消退，反而隨著每一次震動微微發燙。他數到了第十五次敲擊，節奏未變，七秒一次，方向穩定指向西北。
他緩緩抬頭，把臉從泥地上抬起來，右耳有些發麻。他沒立刻說話，只是伸手摸了下口袋裡的紅筆，確認還在。然後他掏出那張摺疊過的紙，展開看了一眼：“震源西北，週期七秒。”字跡已經有些模糊，邊緣被汗水浸過，但他沒重新抄寫——不需要。
孫七靠在牆邊，手裡攥著地釘，金屬桿頂端朝下，銅線垂落，在微光裡輕輕晃了一下。他的左肩包紮處滲出一點暗紅，但他沒去碰，只盯著陳平安的動作看。見他收起紙，便問：“還是那個頻率？”
“沒變。”陳平安說，聲音壓得很低，“比心跳穩。”
錢十坐在門口，背依舊對著外面，但頭偏了些，目光落在兩人之間。他膝蓋上攤著筆記本，手指停在一頁中間，沒再翻動。“你剛才趴了多久？”
“四分多鐘。”陳平安答，“中間斷了一次呼吸，怕影響判斷。”
“你感覺呢？”錢十問，“是衝著你來的？還是別的什麼？”
陳平安搖頭。“不是衝我。是測試。像……校準儀器。”
“對。”錢十點頭，“人工節律不會這麼精準。自然脈動有波動，哪怕人為改過地氣，也會受天氣、水位、地下流動影響。可這個——”他頓了頓，“它在模擬某種節奏，等一個節點接通。”
孫七把地釘放在腿上，用布擦了擦指標部分。“我藥粉試過了。磷粉純度很高，和上次襲擊我們那批人留下的殘留一樣。不是巧合。”
“說明是同一夥人。”陳平安說。
“不止。”孫七抬頭，“他們知道我們會來。這地方不是隨機選的。他們提前佈置了東西，就在水底下。”
錢十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用鉛筆畫了個圈，又在裡面點出七個點，排列成北斗形。“守樞步的七步位，對應的是陽樞節點的能量分佈規律。你昨天練的時候，第七步落地最吃力，對吧？”
陳平安點頭。“腳底發沉，像是踩進泥裡。”
“因為那是洩壓點。”錢十說，“正常情況下，陽樞啟動前七十二小時，地氣會開始向第七位匯聚，形成預載。你現在感應到的震動，方向正好對準第七位延伸線。他們在試執行壓陣節奏。”
“誰在壓？”孫七問。
“不是人。”錢十說，“是機器。遠端引煞裝置，透過固定頻率釋放震盪波，模擬守局人踏步時的地氣擾動。一旦成功誘導陽樞進入共振狀態，就能強行啟用節點。”
“目的？”陳平安問。
“開啟通道。”錢十說，“或者，製造假訊號，讓其他節點誤判時機，提前響應。不管是哪種，都會打亂原有平衡。”
棚內一時安靜。風從油氈縫隙鑽進來，帶著湖水的溼氣，吹得火堆最後一點餘燼飄起一縷灰。孫七低頭看著自己做的地釘，忽然說：“我這玩意兒能感應陰氣聚集，誤差五米內。如果他們真在下面埋了裝置，應該能測出來。”
“現在不能試。”錢十說，“一旦靠近，對方的監測系統可能捕捉到能量波動。我們現在是盲的，但他們不一定。”
陳平安沉默了一會兒，從揹包夾層抽出另一張紙。這張是新的快遞單，背面空白。他擰開紅筆，開始畫線。先是一條直線，代表他們當前的位置；然後在末端標出震源方向，畫出一條斜線延伸出去。接著，他在斜線上按比例標出七個小點，對應守樞步的七個落腳位。
他指著第七個點。“如果這是目標位，他們現在模擬的是從第一到第七的推進節奏。每七秒一次震動，就是在走一步。”
“也就是說，”孫七看著圖，“他們還沒走到終點。還在除錯。”
“對。”陳平安說，“所以現在不是攻擊，是校準。等他們走完七步，系統就閉環了。”
錢十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突然伸手，在第七點後面畫了一個更大的圈。“如果這個節奏是為了觸發下一個陽樞響應，那麼真正的目標不在這裡。這裡是試驗場。”
“試驗成功後，就會去真的地方。”孫七說。
“而且不止一個地方。”錢十說，“他們需要多個節點同時響應，才能形成連鎖反應。否則單點啟用會被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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