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巖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鐵鏽和溼土混雜的腥氣。陳平安靠在石壁上，右臂的傷口被冷風一吹，又開始脹痛起來。他沒動，只是把左手撐在地上，慢慢挪了半寸，讓身子更擋住孫七的臉。那人還躺著，頭歪在碎石堆裡，臉色灰白，嘴唇發紫，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
剛才那一跳，摔得不輕。他後背撞在石稜上的地方現在還在抽著疼，但比起孫七的情況，這點傷算不了什麼。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幹掉的血跡和泥灰，指甲縫裂開，滲著黑紅的血絲。這雙手把他從霧影底下拽出來的時候，還在動；可現在，連繃帶都綁不利索了。
他咬牙撐起身體，從揹包夾層摸出一個壓扁的草包。紙已經破了角，裡面是幾片枯黃的葉子，混著細碎的莖稈。艾草、蒼耳、石菖蒲。舅舅早年隨口提過一次的名字，他記到現在。那時候店裡沒人來，老頭坐在櫃檯後面曬太陽，一邊嗑瓜子一邊說：“止血安神三味草，老輩人用慣了。”他當時沒當回事，隨手記在快遞單背面，後來翻出來，順手塞進了包裡。
現在這包東西救不了命，但至少能壓一壓燒。
他擰開水壺，倒出最後一點溫水，把草葉碾碎調成糊狀。手指沾了泥也不管，直接抹在孫七額頭和胸口的位置。皮膚燙得嚇人，像是爐膛裡的鐵板。他用手心貼住那額頭，一點點往下按，想把熱氣匯出來。動作很慢，怕重了驚到對方，又怕輕了沒用。汗水順著鬢角滑下來，滴進眼睛裡，辣了一下。
孫七沒反應。
他又撕下工裝內襯的布條，重新包紮那條腿上的裂口。血已經止住了，但傷口邊緣發黑，像是被什麼東西蝕過。他拿紅筆，在繃帶上畫了個簡單的符紋——鎮煞。筆尖划過去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線條歪了一道。他沒擦，也沒重畫，就這麼留著。這種時候，信不信都不重要，只要做過了就行。
做完這些，他已經喘得厲害，肺裡像塞了團溼棉花，吸不上氣。他靠著牆坐下，閉眼歇了十秒，再睜眼時看向洞口方向。
錢十站在那兒，背對著他，半個身子藏在陰影裡。手裡握著一把短刀，正在用一塊布慢慢擦刃口。動作很穩，一下一下，沒有停。地面有風掠過，吹動他衣角，但他整個人像釘住了一樣，不動。
陳平安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能聽出動靜？”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錢十停下擦拭的動作，沒回頭。“風向變了。”他說，“沒人跟來。”
陳平安喉結動了動，沒再問。他知道這人耳朵比狗還靈，能在三十米外聽出腳步是穿膠鞋還是皮靴。如果他說沒人來，那就真的沒人來。
但他也記得這人在據點裡的表現——關鍵時刻出手，但從不主動。幫，但保留餘力。合作？也許。可到底站哪邊，誰都說不準。
“我們不能走太遠。”陳平安低聲道，“他這樣，扛不住路。”
“留久了更危險。”錢十依舊沒轉頭，“他們能找到一次，就能找第二次。”
“再留兩天。”陳平安說，“看他能不能醒。要是還不行……”他頓了頓，沒說完。
錢十沉默了幾秒，才點頭。“兩天。”
話落之後，又是安靜。只有風吹進來的聲音，一陣一陣，像有人在遠處咳嗽。
陳平安低頭看孫七。那人的呼吸比剛進來時穩了些，雖然還是很弱，但不再像隨時會斷。他伸手探了探額頭，溫度降了一點。不是錯覺，是真的退了些燒。他鬆了口氣，肩膀跟著塌下去半分。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片焦紙，捏在指間。邊緣捲曲發黑，中間有些模糊的痕跡，像是字，又像是燒剩下的紋路。他在眼前展開，湊近看，還是看不清。光線太暗，手指又抖，根本沒法辨認。他試了三次，最後只能作罷，重新摺好塞回口袋。
這是孫七拼了命從陣裡帶出來的。不管是什麼，都得留著。
他抬頭看了看錢十。那人還是站著，刀已經收進袖子裡，但姿態沒變，依舊半蹲著，目光掃視通道深處。像個哨兵，也像個守門的鬼。
“他還不能死。”陳平安忽然說。
錢十沒動，也沒回頭。
過了幾秒，才傳來一句：“那就別讓他死。”
聲音平得像塊石頭扔進井裡，連個迴音都沒有。
但氣氛好像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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