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的灰光沒散，雲層壓著廢墟，風從斷牆縫裡鑽進來，吹得碎紙在地上打轉。陳平安靠著水泥墩，左手搭在快遞包上，指尖還沾著剛才畫符時蹭到的磷粉。那點白粉在昏光下泛出微弱反光，像一層薄霜。
他低頭看自己左手指尖。指甲邊緣裂開一道口子，血絲滲出來，混著之前塗抹的磷粉結成硬塊。剛才畫符時用力過猛，筆桿硌進皮肉裡，現在一動就扯著疼。他沒管，只是把三張背面畫滿斷裂波紋的快遞單疊成三角形，一張張塞進防水袋，夾進快遞包內層。
孫七靠在另一側牆角，手裡捏著半截電線，金屬片在掌心來回磨動。他胳膊撐著地，背佝僂著，說話聲音比之前更低：“這破障器不能試，一通電就暴露。”他說完，用牙齒咬住電線一頭，右手鉗住介面，慢慢擰緊。電路板殘片被嵌進一段鐵管裡，外頭纏了布條，看著像個燒火棍。
錢十坐在兩人中間，臉朝外，眼皮低垂。他忽然開口：“陰兵不是活物，是訊號牽著走。你那符要是斷不了脈衝，貼上去也沒用。”
陳平安沒抬頭，“我知道。”
“他們用高頻電流控節奏，就像打拍子。你得讓這個‘拍子’亂。”錢十抬起手，食指在空中劃了個折線，“訊號中斷要夠長，至少兩秒。太短，它能自動補上。”
陳平安點頭。他從左胸口袋抽出紅筆，在最後一張符背面加了一道斜切線，筆尖壓得很重，紙面幾乎被戳破。畫完，他閉眼，右肩胎記傳來一絲極輕的顫動——不是熱，也不是痛，像是有根細線在裡面輕輕拉了一下。他睜開眼，把這張符也收好。
孫七把破障器遞過來，鐵管一頭露出兩釐米的銅針。“插進去，逆時針轉兩圈，別多，也別少。多了會炸，少了沒用。”他喘了口氣，“我只能做到這樣。”
陳平安接過，沉。鐵管外纏的布條粗糙，握在手裡不打滑。他試著轉了一下，聽到裡面齒輪咬合的輕響。東西簡陋，但能用。
“垂直那段，”孫七又說，“下去的時候，腳先落。別鬆手太快，他們可能塗了滑液。你一踩，就得卡住。”
陳平安把破障器塞進快遞包側面夾層，伸手摸向小腿。摺疊刀還在，綁帶勒進工裝布料裡。他確認了一下位置，確保彎腰時能單手抽出。
錢十忽然動了動肩膀，靠牆的身體往前傾了點。“風扇停轉三秒，靜默期。你只有一次機會進檢修口。守衛換崗間隔十七分鐘，上次是三點四十二，下次是四點零九。”他頓了頓，“你現在出發，四點零八分到位置，剛好。”
陳平安沒動。他在算時間。五米垂直下降，右手使不上力，全靠左手和腿。一旦失手，摔下去，動靜會引來巡邏隊。他不能冒這個險。
“有沒有能卡住管道的東西？”他問。
孫七搖頭，“我沒材料了。你要繩，沒；要鉤，沒有。就這點破爛。”
陳平安沉默。他低頭看自己雙手。左手還能動，但抖得厲害，剛才畫符時已經控制不住筆跡。他必須想辦法穩住。
他解開快遞包最底層隔層，翻出一小段膠帶、半瓶水、幾張空白快遞單。他撕下一條膠帶，繞過左手中指，纏了三層，再把指尖裂口處封住。然後抽出一張單子，捲成細筒，塞進膠帶固定的位置。這樣一來，手指成了一個硬支點，雖然不靈活，但能撐住。
錢十看了他一眼，“你準備什麼時候用符？”
“進管道前不用。等確定有陰兵再貼。”陳平安把磷粉小罐拿出來，檢查封口。沒漏。他放回口袋，靠近大腿外側，走路不會晃。
“記住，”錢十低聲說，“陰兵不是沖人來的。它們是巡邏輯。只要你不打破它的路徑，它可能當你是空氣。但你一旦觸發警報，或者用了符，它就會鎖你。”
陳平安點頭。
孫七把頭靠回牆上，閉眼，“你爬的時候，別碰壁。有些地方可能埋了感應絲。輕輕刮一下，都能報警。”
陳平安把所有東西清點一遍：破障器在包側，符咒在內袋，刀在腿上，磷粉在右兜，膠帶加固的手指活動受限但穩定。他背上包，拉緊肩帶。重量不大，但右肩胎記位置壓著不舒服，像有顆釘子頂在那裡。
他坐回原地，沒說話。
風從外面刮進來，帶著鐵鏽味。遠處廠區方向，金屬扭曲的聲音斷了，像是徹底塌了一角。他沒回頭。他知道那是陣法失衡的結果，也知道敵人不會留空地太久。他們正在趕進度。
錢十突然說：“六點八秒。”
陳平安抬眼。
“地脈震動。剛才又測了一次，六點八秒一輪，比前次快了零點一秒。他們在推。”錢十睜眼，目光落在陳平安臉上，“你的時間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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