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背後吹來,帶著鐵鏽和血的味道。陳平安一動不動,像塊石頭。
可石頭底下,有東西在長。
他靠坐在報廢的控制箱後,右手垂著,左掌纏著從工裝褲撕下的布條,焦黑的皮肉貼著粗布,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痛感。胎記還在燙,不是持續燒灼,而是一跳一跳的,像是地下有根線,連著他和那片幽藍光幕之間,正緩慢地傳遞著什麼。
錢十蹲在電纜堆後,手裡還攥著那臺壞掉的檢測儀。螢幕漆黑,裂紋橫貫中央,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震碎。他沒再試開機,只是用指腹反覆摩挲外殼邊緣,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它真的死了。
孫七靠在牆角,左腿伸直,膝蓋處的布料被血浸透,顏色發暗。他閉著眼,臉朝下,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但陳平安知道他還醒著——剛才那一聲“脈偏了”,就是他說的。
三個人都沒動,也沒說話。陣法的嗡鳴還在,低頻震動鑽進骨頭縫裡,讓人牙根發酸。光幕浮動,左下節點又亮了一次,藍光暴漲,緊接著中右爆出白芒,能量流轉完成,歸於短暫平靜。
三秒。
休整期還是三秒。
陳平安盯著那片黯淡下來的光流,腦子裡把剛才的節奏重新過了一遍。他左手摸向胸前口袋,指尖碰到圓珠筆,拔出來,咬開筆帽,夾在指間轉了兩圈。這是習慣,一緊張就轉,快遞站夜班對賬也這樣。但現在他不敢多動,怕手抖得太厲害,畫不準。
他抽出一張快遞單背面朝上,平鋪在地上。紙是皺的,邊角捲起,上面還留著前兩天送件時寫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字跡被蹭花了一半。他不管,用紅筆開始畫。
第一道線,斜向上,代表左下節點的能量上升曲線。他一筆拉到底,手腕微微發顫,線條末端翹了一下。他停住,喘口氣,繼續。
第二道線從中右位置起筆,波動劇烈,峰值比第一道高。他畫到一半,筆尖突然一頓——想起什麼,抬頭看錢十:“你剛才說,按這節奏,轉換點應在東北?”
錢十點頭,沒回頭。“兩點連線,角度推算,能量傳導路徑最短。走東南不合常理。”
“但它接地了。”孫七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你忘了銅線那次。電流擾動,脈已經偏了。現在走的是歪路,不是正經道。”
錢十皺眉,看向陣法。他確實忽略了那個變數。物理干擾改變了系統原有的平衡,就像一條河本來往東流,突然被人砸了塊石頭進去,水流拐了個彎,哪怕石頭搬走,河道也不會立刻恢復。
“所以它不穩。”陳平安接話,筆尖落在紙上,補出第三條線。這條線斷續不連,像是訊號中斷後的殘波。他標了個圈,在旁邊寫“滯緩”。
“東南這個點,上次我抓銅線的時候,它反應慢了半拍。”他說,“現在每次傳能,到這裡都要卡一下。就像人跑步絆了石頭,再爬起來,步子肯定亂。”
錢十沉默幾秒,終於點頭。“那你畫。”
陳平安繼續畫。三道波形並列排開,間隔時間用豎線標記。他一邊回憶一邊數:亮—傳—爆—歇,三秒;再亮—傳—爆—歇,又是三秒。但第四輪時,中右爆光之後,左下的回點亮得遲了近一秒,而東南方向的光流出現了微弱塌陷。
他用紅筆圈出那個區域。
“這裡。”他說,“它喘不上氣。”
錢十湊近些,眯眼看圖。紙太小,線條太密,有些地方重疊在一起,但他能看出規律。這不是隨機波動,也不是單純的反射迴圈,而是受擾後的非正常運轉。原本穩定的三角支撐結構,因為一次外力介入,導致其中一角負荷加重,能量回收效率下降。
“你是說,它現在靠硬撐?”錢十問。
“對。”陳平安點頭,“就像機器超頻,散熱跟不上。它還能跑,但隨時可能燒管。”
“所以你打算讓它更燒?”
“我不碰它。”陳平安搖頭,“我只借一步。它漏氣的地方,我拿東西接著。它越用力補,漏得越多。”
他說完,從貼身衣袋裡摸出一塊東西。
銅色,殘缺,邊緣不規則,像是被打碎後剩下的半片羅盤。表面刻著模糊的紋路,看不出是星位還是符文,中心有個小孔,曾經應該連著軸心。這就是舅舅失蹤當晚收到的青銅羅盤碎片,這些年一直貼身帶著,從未離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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