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山脊線爬下來，照在陳平安的肩頭。他沒停，也沒回頭，只是把羅盤碎片往衣領裡塞了塞，讓銅片緊貼鎖骨下方的皮膚。胎記還在發燙，但熱度比剛才低了些，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鐵片，貼著肉卻不至於燒穿。
孫七跟在後面半步遠，左腿拖在地上，工裝褲膝蓋磨破的地方滲出血漬，混著泥灰結成硬痂。他一隻手扶著樹幹往前蹭，另一隻手攥著望遠鏡外殼，指節泛白。他沒說話，呼吸壓得很低，每吸一口氣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錢十走在最後。他沒像前兩人那樣狼狽，衣服還算乾淨，臉上也沒汗，可眼神沉得像井底水。他左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握著一支筆，右手夾著一張摺疊的地形圖，邊走邊看，腳步不快，但一步沒落下。
他們已經走了近一個小時。
林道越來越窄，兩側灌木密集，枝條橫斜，刮在衣服上發出細碎聲響。地上落葉厚，踩上去軟，卻不能放輕腳步——太輕反而容易陷，會發出悶響。陳平安走在最前，用紅筆在樹幹上刻下短箭頭，每一處都只劃三道線，不多不少。這是標記路徑的方式，也是提醒自己別偏移方向。
他右肩一抽一抽地疼。不是劇痛，是那種持續不斷的牽扯感，像有根線從胎記裡鑽進去，連到骨頭縫裡來回拉。掌心血裂口還沒好，剛才爬坡時蹭到了巖壁，又裂開一道，現在走路一握拳就滲血。他沒包紮，血流多了就甩一下手，甩到草葉上。
走到一處坡頂，視野突然開闊。
前方是個山谷凹地，四面環山，中間塌陷下去，像被人用拳頭砸過。谷底有建築群，不高，大多是一層或兩層的水泥房，外牆刷著暗綠色防潮漆，屋頂鋪著鐵皮。幾根粗煙囪立著，沒冒煙。外圍一圈低矮圍牆，不高，但每隔一段就立著一根金屬桿，杆頂裝著旋轉的感應器，有的帶攝像頭，有的看不出用途。
陳平安蹲下身，伏在灌木後。
孫七也跟著趴下來，喘了口氣。他的望遠鏡早打開了，調焦旋鈕輕輕擰動，發出細微的咔噠聲。他盯著西側通道入口，那兒有扇鐵門，門邊站著兩個人。
“活的。”他低聲說，“黑衣服，耳麥，腰間掛東西。”
陳平安沒應。他閉上眼，把羅盤碎片貼在額前。銅片冰涼，剛接觸皮膚時讓他打了個寒顫。接著，胎記開始發熱，熱度順著頸椎往上爬，直衝腦門。他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在東南角、西北角和正北方向各有一團，位置固定，移動極慢。
“三個點。”他說，“不動的，是崗哨。”
孫七調整角度，看向那幾個位置。東南角是圍牆拐角的崗亭，裡面沒人影，但燈亮著；西北角是座高塔，頂部有紅外掃描裝置緩緩轉動；正北方向則是一排廢棄廠房，窗戶全黑，看不見人。
“你看到什麼？”錢十問，聲音很平。
“不是看見。”陳平安睜眼，把碎片收回內袋，“是感覺。陰兵守在那裡，走動的也有，兩組，輪替。”
孫七皺眉：“你怎麼分得出哪個是陰兵？”
“胎記燙。”陳平安說，“人走過不燙，陰氣重的過來，就像火燎了一下。”
他沒解釋更多。他知道這話說出來像胡扯，可事實如此。自打十八歲那晚舅舅失蹤，這胎記就開始反應異常。起初只是下雨前發熱，後來能感應地下水流向，再後來，凡是沾陰氣的東西靠近，它都會預警。
錢十低頭，在紙上畫了個草圖。他用鉛筆勾出山谷輪廓，標出圍牆、建築、高塔位置，又在三個角落點上小圓圈，寫“陰”，在西側鐵門旁畫兩人形，注“活”。他畫得很細，連攝像頭角度都按實際偏差標了出來。
“換防時間呢？”他問。
陳平安搖頭：“不知道。我沒表。”
孫七抬手看腕錶：“我們盯第一輪是從六點零七分開始的。東側崗哨兩人換班，六點十九分完成交接。西側通道兩名巡邏員進出現場兩次，間隔十二分鐘。高塔上的掃描器每三分鐘轉一圈，停頓一次，可能是在校準訊號。”
他說完，把望遠鏡遞給陳平安。
陳平安接過，湊近右眼。視野放大，畫面有些抖，他穩住手。鏡頭掃過西側鐵門，兩名守衛站姿筆挺，耳朵裡塞著耳麥，腰帶上掛著黑色儀器，形狀像智慧手環，表面有微弱藍光閃爍。其中一人抬手摸了下耳機，說了句什麼，同伴點頭。
他又轉向東南角崗亭。玻璃窗內空無一人，桌上擺著對講機，指示燈閃紅。但當他把鏡頭移到崗亭外地面時，發現水泥地上有一道痕跡——像是有人反覆走過形成的暗色腳印，可又不像正常鞋印，邊緣模糊，像是拖行留下的。
“那裡沒人。”他說。
“我知道。”孫七低聲道，“但我剛才看見門把手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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