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的鞋底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公路邊緣的風比林子裡大，吹得揹包帶子拍打肩膀。他沒停下，也沒回頭，但能感覺到孫七的腳步拖得更慢了，呼吸聲斷斷續續地從後方傳來。周雪晴走在中間，左手始終按在腰間的銅錢帶上，指節繃緊。
黑色轎車停在路口，車頭朝向他們來的方向，引擎沒熄，排氣管有輕微的白煙飄出。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面。陳平安站定，右手伸進揹包，確認防水袋還在。那本《琅琊王氏秘術錄》殘頁和銅牌“北嶺守局令”都壓在最底層，外層塑膠膜沒有破裂痕跡。他把揹包拉鍊重新拉好，扣上搭扣。
孫七喘了口氣，扶住路邊一根鏽蝕的交通指示杆。“這車不是剛才那輛。”他說，“車牌換了。”
“不重要。”周雪晴低聲說，“問題是他們等我們多久了。”
陳平安盯著轎車後座。車窗緩緩降下一寸，露出半截灰色風衣的袖口。一枚銅質徽章別在袖口上方，形狀像一座倒懸的山峰，底下三道波紋。他認得這個標誌——北嶺派外圍聯絡人用的信物，只在緊急傳訊時佩戴。
“他們知道我們會來。”陳平安說。
“或者只是碰巧。”孫七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裂痕，“也可能是衝著廠區那些無人機來的。”
沒人接話。風吹過空地，捲起幾張廢紙，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又落下。陳平安摸到左胸口袋裡的紅筆，抽出一點，又塞回去。他現在不想畫圖，也不需要標記什麼。他知道接下來要做的事比畫陣複雜得多。
孫七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陳平安側前方。他敲了敲車窗，聲音不大，但足夠穿透玻璃：“我們有北嶺山腳‘鎖龍結界’的原始記錄。”
車內靜了幾秒。接著，後門開啟，兩名穿灰色風衣的中年人下車。左邊那人約莫五十歲，鬢角花白，右手小指缺了一截；右邊年輕些，戴著耳釘，眼神一直掃視四周。兩人胸前都掛著同樣的徽章。
“誰讓你們去的？”年長者問，聲音低啞。
“沒人。”陳平安上前一步，“是我們自己找到的。”
“證據呢？”
陳平安沒動。孫七看了他一眼，點頭示意。陳平安拉開揹包，取出防水袋，遞過去。年長者接過，開啟封口，抽出殘頁。他的手指在泛黃紙面上滑動，停在“陽樞傾覆，陰眼暴裂”那一行，眉頭皺了起來。
“這是抄本。”他說。
“原件燒燬了。”陳平安說，“這是唯一存世的拓印版本，出自舊檔案館F-73櫃。”
年長者抬頭看他：“你怎麼知道編號？”
“我們打開了它。”周雪晴說，“用了聲紋加指紋驗證。鏡面裝置顯示的是‘回龍勾連紋’，你們應該不陌生。”
兩人對視一眼。年輕的那個伸手摸了摸耳釘，低聲說了句什麼。年長者搖頭，把檔案還給陳平安。
“不能一個人看。”他說，“得讓所有人都看到。”
“所有人？”孫七問。
“北嶺派、九宮堂、餘氏符門、趙家觀星閣……還有其他守住陽樞節點的人。”年長者說，“這事不能藏。”
陳平安把檔案重新封好，放進揹包。“那就走吧。”
“不是現在。”年輕那個開口，“天黑前趕不到會合點。附近有個廢棄加油站，還能遮風。”
“有人守嗎？”周雪晴問。
“暫時沒有。”年長者說，“但我們布了感應線，半小時內沒人靠近過。”
一行人沿著公路向東走。孫七走得吃力，右腿義肢關節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周雪晴放慢腳步陪在他旁邊，一隻手虛扶著，沒真碰上去。陳平安走在最前，手始終插在揹包側袋裡，握著焊槍開關的備用觸發器——那是上一場戰鬥後留下的習慣，哪怕現在用不上。
加油站只剩個殼子。頂棚塌了半邊，加油機外殼被撬開，電線裸露在外。內室門鎖已壞，推一下才開。屋內有張鐵桌，三條腿，第四條用磚頭墊著。牆角堆著幾個空油桶，地上散落著菸頭和快餐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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