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的腳踩在泥地上，鞋底粘著碎瓦和草根。樹林邊緣的風帶著鐵鏽味，他沒回頭，但知道孫七和周雪晴跟在後面。揹包帶勒進肩頭，防水袋裡的殘卷還剩一點拓印痕跡，不能再溼。他從左胸口袋抽出紅筆，在快遞單背面寫下“739，紅貼紙，誘餌”。字跡潦草，像趕時間的人寫下的遺言。
前方是廢棄廠區，圍牆塌了半邊，鋼筋從水泥裡戳出來，像燒焦的骨頭。三輛工程車橫在路上，車身漆黑，玻璃全碎，油箱漏出的液體在地上積成暗色水窪。地面鋪著鐵蒺藜，尖刺朝上，踩上去會扎穿鞋底。空中有兩臺無人機盤旋，不高，離地五米左右，底部強光燈掃來掃去，聲音不大，但持續釋放一種低頻聲波，聽得久了耳朵發悶。
孫七靠在樹幹上喘氣，眼鏡用膠帶纏著，鏡片裂了一道縫。“干擾器燒了。”他說，“再沒法打掉它們。”
周雪晴站在陳平安側後方，左手按在腰間銅錢上，指節發白。她沒說話，但呼吸比剛才重。舊傷在陰天會疼，現在太陽快落山，空氣變涼，疼得更明顯。
陳平安盯著那兩臺無人機。它們飛行路線固定，每隔二十秒繞一圈，燈光掃過工程車時停頓一下，像是在確認封鎖是否完整。他想起檔案館外那輛農用車，車牌尾數739，紅色貼紙貼在右下角。對方不是隨機布控，而是靠接應點串聯監控網。他們每次出現的位置，都有輛車等著拍照、傳信、調動人手。
他脫下工裝外套，從揹包裡翻出一包磷粉——上一章留下的，沾過標記點的那種。他把衣服攤開，撒上磷粉，折成人形，掛在遠處一根電線杆上。然後退回來，蹲在灌木後。
兩臺無人機立刻轉向，燈光打向電線杆。它們飛過去，繞著那件衣服轉了三圈，訊號燈由藍變紅。接著，其中一臺留在原地監測，另一臺升空，往廠區深處飛去。
“它去報信了。”陳平安說。
“我們只有幾分鐘。”周雪晴說。
三人貼著牆根移動，避開鐵蒺藜，從側邊排水渠鑽進去。渠口窄，頂上有鐵柵欄，爬行時肩膀蹭到鏽跡，發出輕微刮擦聲。爬出二十米，眼前是一片垃圾站，堆滿破桶和廢紙箱。角落有個通風井入口，蓋子虛掩，邊緣塗著黑色油泥，像是剛被人開啟過。
陳平安趴下，用紅筆在快遞單背面畫出氣流走向圖。風吹進來，帶著地下室的潮氣，還有點腐臭味。他把手電筒綁在手腕上，光束照進井道。梯子還在，混凝土壁沒有鬆動跡象。他先下去，腳踩實第一節金屬踏板，示意另兩人跟上。
孫七動作慢，腿有點跛。周雪晴扶著他，一步步往下。到底後，地面是水泥，裂縫裡長出黴斑。前方有扇鐵門，標著“B-12 地下儲藏室”，鎖已撬開，門縫透出一絲光。
陳平安推門進去。
房間長方形，四面牆都是鐵架，擺滿檔案盒和密封箱。中央一張桌子，放著老式顯示器，螢幕亮著，顯示一行字：“你找不到的。”聲音沒了，錄音停止。空氣靜得能聽見水管滴水。
他走到桌前，開啟揹包，檢查防水袋。殘卷邊緣滲了點水，但“北嶺山腳”四個字的拓印還在。他撕下一張新快遞單，重新描了一遍，壓在筆記本下。
孫七靠牆坐下，從黃布包裡掏出工具，拆開一塊電路板。“還能修個臨時訊號發射器。”他說，“功率很小，只能傳幾百米。”
周雪晴走到東牆，手指劃過一個鐵櫃編號。“F-73。”她說，“和檔案館一樣。”
陳平安走過去。櫃子表面嵌著一塊鏡面裝置，邊框刻著螺旋紋，末端收成鉤角——和變電站門框上的“回龍勾連”一致。他伸手碰了下鏡面，冷，反光模糊，照不出人臉。
地面有紋路，刻在水泥上，呈放射狀，從中央鐵櫃向外延伸。陳平安蹲下看，發現這些線不是隨便畫的，而是某種陣法結構。他用紅筆拓印下來，對照舅舅賬本邊緣的塗鴉圖案——一模一樣的走勢。
“斷脈陣。”他說，“踩錯一步，牆會合攏。”
孫七抬頭。“你是說這屋子能封死？”
“不止。”陳平安指著幾處節點，“這裡有壓力感應點，壓住才能維持通道暢通。”
他從地上撿起幾塊碎石，放在關鍵位置，壓住陣眼。然後自己先走，一步一停，確認地面無異動。孫七扶著牆，緩行其後。周雪晴殿後，每過一處節點，都輕輕點頭。
到中央鐵櫃前，三人站定。
鏡面裝置突然亮起，映出三個人影。畫面扭曲了一下，變成幻象：周雪晴看見家族祠堂倒塌，牌位碎裂，火光中有人跪地求饒；孫七看見自己的房車炸成碎片，黃布包散落在地，銅錢滾進汙水；陳平安什麼也沒看見，鏡面一片漆黑，只有一行字浮現：“你已經失去了所有。”
沒人動。
周雪晴深吸一口氣，伸手觸碰鏡面。她的手指穿過影像，按在冰冷玻璃上。她沒閉眼，也沒退縮。三秒後，鏡面熄滅，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櫃面彈出兩個凹槽，一個是手掌印，一個是麥克風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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