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巖縫的刮擦聲持續了七下，像鈍器在石頭上慢慢拖行。陳平安沒抬頭，右手還握著圓珠筆，指節抵在巖階邊緣的裂縫口。那道縫寬約兩指，青霧正從裡面緩緩滲出，碰到他的指尖時微微發顫，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試探。
他低頭看掌心，剛才劃破的血痕已經幹了，結成暗紅的線。胎記還在發燙，但不再是壓迫感，而是隨著刮擦聲的節奏一陣陣跳動，像在呼應什麼。
“地氣波動有規律。”他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地面走，“三長四短，停五秒，再重複。”
孫七蹲在後方，黃布包放在膝上，手搭在包口。他沒應聲，只將一枚銅錢輕輕按進巖階石縫，銅面朝上。幾秒後，銅錢邊緣泛起一絲極淡的白霜。
“溼土有陽氣殘留。”陳平安說，“就在主通道交匯處左側，靠近塌方牆根的位置。”
D立刻翻開筆記本，用鉛筆在頁角畫了個座標點，又撕下一頁疊成小方塊塞進口袋。B扶著A往後挪了半米，讓出通道。A靠在碎石堆上，呼吸比之前穩了些，但嘴唇仍是青的。
陳平安起身，把圓珠筆插回左胸口袋，換出紅筆。他沒畫符，只是在巖階邊緣劃了一道短線，指向左側支道。然後他彎腰，雙手撐地，順著巖壁往前爬，動作緩慢，每一步都避開地面積水。
走到支道口，他停下，伸手探入霧中。青霧碰到手腕時立刻下沉，像被什麼吸住。他摸到牆根處一塊溼泥，顏色偏灰褐，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結晶反光。他摳下一小塊，捏在指間揉了揉，泥土不散，反而黏成一團。
他聞了聞，沒有腐味，只有一點鐵鏽似的腥。
回頭打了個手勢。
B立刻會意，解下背上的帆布袋，取出摺疊鏟遞過去。陳平安接過，開始挖土。泥土比想象中結實，夾著細碎石子，挖了不到半分鐘，虎口就震得發麻。他換了左手，繼續掘。
孫七這時也過來了，手裡拿著那枚帶霜的銅錢，邊走邊在地面輕點。銅錢每碰一次石面，就發出極輕的“嗒”一聲。他在陳平安身後五步遠的地方站定，沒說話，只把銅錢翻了個面，重新按進地縫。
D跟在最後，揹包開啟，手裡拿著密封瓶和鑷子。他蹲在陳平安側後方，等第一塊泥挖出來，立刻用鑷子夾住，放進瓶裡。瓶中藥液原本渾濁，沾到泥塊後邊緣開始變清。
“有效。”D低聲說。
陳平安沒停手。他越往深處挖，泥土的顏色越深，但那種結晶反光卻越來越明顯。挖到第三鏟時，鏟尖碰到了硬物。他撥開浮土，看到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碎陶片，表面刻著半個“巽”字。
他沒撿，只把陶片周圍的泥一起鏟進帆布袋。
B這時候也過來了，接過裝滿的袋子扛在肩上。孫七走在前面探路，每一步都踩在銅錢標記的位置上。五人沿著原路退回巖階區域，腳步放得很輕，但沒人說話。
回到裂縫前，陳平安直接跪坐在地上，掀開帆布袋，把手伸進去揉捏溼泥。泥土遇手發熱，表面那層結晶開始融化，滲出淡金色的液體。他把泥搓成長條，像補牆膏一樣塞進第一條裂縫。
泥條一碰裂縫邊緣，青霧立刻退縮，縮排縫隙深處。他繼續填，一段一段壓實，直到整條裂縫被封死。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每封一條，胎記的跳動就慢一分。
最後一段泥剛塞進去，頭頂巖縫的刮擦聲突然停了。
所有人都靜了一下。
D立刻拿出密封瓶，拔開塞子倒扣在空中。半分鐘後收回，藥液已從灰綠轉為淺黃。他又開啟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時間、位置、毒霧濃度變化曲線。
孫七蹲在第一條裂縫前，伸手摸了摸封口。泥土已經凝固，表面形成一層硬殼，顏色變成暗青，像某種礦化反應的結果。
“暫時穩住了。”他說。
陳平安坐到巖階邊緣，喘了兩口氣。他右手全是泥，左手掌心還沾著早先劃破的血。他沒擦，只把兩隻手攤在膝蓋上，看著它們慢慢冷卻。
A靠在牆邊，閉著眼，呼吸均勻了些。B放下短棍，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掰開，遞了一半給她。她接過去，咬了一小口，沒咽，含在嘴裡緩勁。
D合上筆記本，收進揹包夾層。他檢查了骨鏟、密封瓶、鉛筆盒，確認都在原位。然後他抬頭看了眼四周，巖壁上的霧氣已經降到底部，不再上升。
孫七把最後一枚銅錢收回黃布包，拉緊束口繩。他沒坐下，只靠著巖壁站著，目光掃過三條被封住的裂縫，又移到通道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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