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筒光柱在黑色表面滑動，那塊巨石終於顯露出全貌。它立在通道盡頭的巖臺上，高過陳平安頭頂一尺，通體漆黑如墨，表面泛著溼冷的光澤，像是被水浸透多年的青石板。邊緣沒有明顯鑿痕，不似人工所為，倒像是從地底自行生長出來。底部一圈灰霧緩緩升騰，貼著地面擴散，碰到巖壁便微微下沉，如同呼吸。
陳平安沒再往前走。他半蹲下來，將魯班尺平放在掌心，尺身橫對巨石方向。尺子沒顫，也沒發燙，但靠近石基三寸時，空氣突然變得滯重，吸氣時鼻腔發涼。他收回尺，用指腹輕觸地面，泥土微潮，卻帶著一股鐵鏽味。
“停。”他說，聲音壓得很低。
隊伍在他身後收住腳步。A靠在右壁，喘息比剛才重了些；B握緊短棍，指節發白；孫七摘下揹包，從側袋摸出一支菸，沒點，只是夾在耳後。技術員D已經開啟儀器箱，取出一個扁平金屬盒，接上探頭，螢幕亮起藍光。
“讀數爆了。”D盯著資料，“陰氣濃度每立方厘米三千二百單位，是之前通道里的七倍。能量波形……跟弩機和滾石的動力源一致。”
陳平安點頭。他早察覺機關運轉有規律，背後必有持續供能之物。現在看來，就是這塊石頭在維持整個陷阱系統的執行。他繞到左側，鞋底蹭過石根，忽然頓住。
那裡刻著東西。
一道環形凹槽圍著石基，寬約兩指，深不過半寸，線條扭曲盤繞，像蛇蛻皮時留下的痕跡。符文不成字，也不像任何風水圖譜裡的標記。它們彼此勾連，首尾相接，形成閉合迴路。陳平安掏出紅筆，剛想描摹，孫七伸手攔住。
“別碰。”孫七說，“這紋路不對勁。不是用來引氣的，也不是鎮物符。”
陳平安縮回手。他知道孫七雖常把風水當生意做，但對禁忌之物從不馬虎。他退後一步，讓D上前拍照。D戴上橡膠手套，調好相機焦距，圍著石基緩慢移動，每拍一張就放大檢查。十分鐘後，他蹲在原地沒動。
“資料庫比對結果出來了。”D的聲音有些幹，“這不是普通符文。它屬於一種複合封印結構，功能雙向。”
“什麼意思？”B問。
“意思是——”D抬頭，鏡片反著冷光，“這塊陰石本身是危險源，但上面的符文既壓制了它的深層能量外洩，也維繫著周圍機關的運作平衡。如果強行破壞符文或摧毀石頭，陰氣會瞬間失控，可能引發區域性塌陷，甚至啟用更深層的連鎖反應。”
沒人說話。
A靠著巖壁，慢慢坐了下去。腿上的包紮又滲出血，她沒管。B把短棍插進腰帶，雙手撐在膝蓋上，低頭喘氣。孫七終於點起那支菸，火光一閃，映出他眉間皺痕。煙味混進陰寒空氣裡，只散開一小段就被吞沒。
陳平安站在原地，離石前三步遠。他盯著那圈符文，看它們在燈光下投出細長陰影，像某種活物的脈絡。他知道不能再往前了。至少現在不能。
他收起魯班尺，放進工裝內袋。右肩胎記有點發麻，不是警告，也不是共鳴，只是一種沉悶的壓迫感，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隔著很遠的地方，看著這裡。
D還在記錄資料，平板電腦發出輕微的提示音。孫七吐出一口煙，目光掃過四周巖壁，又落回陳平安背上。A閉著眼，呼吸平穩，但手指仍扣在槍套邊緣。B轉了個身，面朝來路，肩膀繃緊。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沒有風，沒有回聲，連腳步聲都消失得徹底。他們站在這片空間裡，像五根釘進黑暗的樁子，動不了，也退不得。
陳平安抬起手，示意全員靜止。他的眼睛沒離開那塊石頭。
灰霧仍在緩緩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