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重，他做這件事的時候沒有解釋。不解釋但他的動作把邏輯展示清楚了：先鋪松針（防水），再鋪草木灰（吸溼），鋪完了以後在上面擱幾塊平整的石板，石板是從院子裡撿的，撿的時候他挑了平整的，平整的石板擱在隔潮層上面以後形成一個乾燥的，乾燥的地面上面放黃豆袋子，袋子不直接接觸地面就不會返潮。
返潮問題解決。
解決的整個過程他一句話沒說，說的那一句是在全部做完以後、準備走的時候。
他走到院子門口，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停了一下以後回頭，回頭的方向是沈青禾站的位置。
他看著她，看了約兩息。
手上的傷，老了。
老了，意思是舊傷。舊傷他解釋了，但解釋的方式不是這是怎麼來的這傷已經很久了。很久了，久到他不在乎了。不在乎但他提了——提的方式是主動說的。主動說一件事對他來說罕見，他這個人說話的總字數她統計過：平均每次來不超過二十個字。二十個字裡大部分是這類單音節。
單音節以外多了一個句子：手上的傷，老了。
句子長度約七個字。
七個字，這是他說話的字數上限。上限突破意味著這件事對他來說需要說。需要說，但她不追問。
不追問，但她記住了。記住的方式是把手背上那道白色疤痕的位置、長度、方向、顏色全部記在腦子裡。記在腦子裡以後等以後有機會再搞清楚來源。
來源，她判斷和他的身份背景有關。獵戶，但他的獵術不只是獵術。獵術之上的東西她暫時不知道，不知道就不猜。猜的東西不準，不準的資訊放在決策系統裡會出噪聲。噪聲會導致誤判。誤判會導致損失。
損失，能避免就避免。
裴長淵走了，走的步伐和他的來一樣：沒有聲。沒有聲到沈青禾確定了一件事：他走路的時候腳掌落地的方式是先落腳尖再落腳跟，腳尖先著地意味著腳步聲被減到最小。減到最小，這是獵人在山上跟蹤獵物時練出來的習慣。習慣帶到日常生活裡——說明這個習慣已經刻進了他的身體裡。
刻進身體裡的東西，不是一天兩天能形成的。
沈青禾在倉庫門口站了一會兒，站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重新碼放好的倉庫。黃豆袋子擱在石板上，石板離地面約三寸，三寸的空隙足夠空氣流動，空氣流通能進一步降低溼度。
溼度，她用手摸了一下黃豆袋子的底部。底部，袋子底。摸完了以後她的手指上沒有潮溼的感覺。沒有潮溼等於隔潮成功了。
成功了，這件事如果她自己做，需要約三個時辰。裴長淵幫她做，用了約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和兩個時辰的差額，她可以用來做豆芽的備貨。
備貨，今晚泡豆，明天下午出豆芽。
明天下午，綠豆芽。
綠豆芽她還沒試過，試的方式和黃豆芽一樣：空間裡發。但綠豆和黃豆的發芽條件略有不同，綠豆需要的溫度比黃豆低約五度。空間裡的溫度恆定如春，春的溫度約在十五到二十度之間。十五到二十度對綠豆來說偏高，偏高的結果是綠豆芽發出來以後纖維多。
纖維多，口感差。口感差，買家不愛買。不愛買，生意做不成。
做不成，那她需要調整。調整的方式是在泡豆的水裡加一樣東西：鹽。鹽水泡綠豆，鹽的濃度約百分之零點五。零點五的鹽水浸泡下綠豆的呼吸作用減緩，慢了以後纖維長得慢。慢了，口感嫩。
嫩，這是她的判斷。判斷來源於前世的資料，資料裡說鹽水浸泡可以延緩豆芽纖維化。延緩的效果她要在空間裡驗證。
驗證，做科研的基本步驟：提出假設→設計實驗→觀察結果→分析資料→得出結論。
結論，不管是什麼，她都會記下來。
記下來的東西越來越多，賬簿的空白處不夠用了。不夠用，她需要一本新的記錄本。新的記錄本她打算用上山砍竹子自己做的竹紙，竹紙她前世在農科院的圖書館裡見過製作方法。方法不復雜，砍竹、搗碎、浸泡、過濾、晾曬。
晾曬，需要場地。場地她有，院子裡的荒地翻好了以後暫時種了堆肥，堆肥發酵需要約一個月，一個月以後堆肥可以施到靈田上（如果靈田能接受外界的堆肥，這一點她還沒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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