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長淵來的時候沒有打招呼。
不打招呼是他的方式,他的方式從來都是這樣:出現在院子裡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那裡了,站在那裡的姿態像是一棵樹長在那個位置,長得自然到你會覺得他一直都在。
他在。
沈青禾注意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在院子裡的老位置站了約十息,十息的時間足夠她從灶臺走到晾架再走回來,走了一個來回以後她用眼角的餘光掃到了一個高瘦的影子。
影子在院子的北牆邊上,北牆是放雜物的那面牆,牆根堆著舊石磨、破陶罐、幾根備用的木樑。木樑是王木匠上次來改造爐灶的時候剩下的,剩下不是因為沒用,是因為當時算錯了一根的尺寸,尺寸差了兩寸,兩寸的誤差在木工裡叫,廢了但木樑本身沒有斷,沒有斷就能用,用不到的地方先擱著。
擱著——裴長淵站在擱木樑的位置旁邊。
他穿的還是那件深灰色的短褐,短褐的袖口磨得起了毛,毛的長度約一兩毫米,在冬天的乾冷空氣裡毛會微微翹起來,翹起來的方向不一,看起來像是布料在呼吸。
他的手上,沈青禾這次注意到了,有一道舊傷。
舊傷在左手背上,手背靠近食指根部的位置。傷的樣子是一條約兩寸長的疤痕,疤痕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淺到在冬天的日光下幾乎是白色的。白色的疤痕在冬天乾燥的灰褐色背景下很明顯,明顯到她第一眼就看到了。
看到了但她沒有問,不問是她的風格。她的風格是:不該問的事不問,但該看的事全看。看的方式不是盯著看,是掃一眼就把所有細節記下來。記下來的細節以後有用,可能是生意上的,可能是安全上的,可能是別的。
裴長淵今天來,不是來換豆腐的。換豆腐有固定的時間:每隔三到五天他來一次,帶獵物,換等價值的豆腐或腐竹。今天不是那個時間,他提前來了。
提前來的原因是:他來幫忙。
幫忙,幫的忙是搬倉庫。
倉庫這個詞用在這裡太大了,沈青禾的實際上是院子西北角的一間小棚子。小棚子是沈大柱年輕時搭的,目的是放農具,但農具不多,放了約三分之一的空間就滿了,剩下的三分之二空著。空著以前是堆柴火的,柴火堆在裡面,堆了約四年,四年的柴火壓實了以後變成了一塊硬邦邦的柴垛,柴垛在大半年前被沈青禾全部挪到了灶臺旁邊當燃料。
挪走了柴垛以後棚子空了,空了她把豆腐坊的存貨搬了進去:多餘的黃豆袋子、堆肥的原料(豆渣和草木灰混好的)、王木匠改造爐灶剩下的零件、還有她從鎮上買回來的一批新工具(大鐵勺、竹籤、瓦罐)。
搬進去的時候是她自己和李大牛搬的,李大牛挑擔子挑慣了,搬重物對他來說不重。但今天她要調整倉庫的佈局,調整的原因是倉庫裡潮溼,潮溼來自地面的返潮。返潮會導致黃豆袋子底部發黴,發黴的黃豆不能磨漿,磨出來的漿有毒。
毒,她前世見過黃麴黴素中毒的案例。案例的後果嚴重到她不允許任何發黴的黃豆進入生產環節。
生產環節的安全,這件事她盯得緊。緊到她每天進倉庫檢查一次,檢查的方式是蹲下來看黃豆袋子底部的顏色和氣味。顏色發黃或發綠=發黴。氣味發酸=開始變質。變質了就扔,扔不能省。
省了以後出的事比一袋子黃豆的錢大得多。
調整佈局,她要把倉庫裡的東西全部搬出來,在地上鋪一層草木灰隔潮,鋪完了再把東西搬回去。搬出來搬回去,這個活兒她自己能做但費時間。費時間意味著她今天下午做不了豆芽的備貨。備貨做不了,明天的豆芽出不來。出不來,客戶的預訂就違約了。違約一次,口碑掉了。
口碑掉了,賺回來的難度是掉的兩倍。
裴長淵站在棚子旁邊看了她一眼,一眼以後他動手了。
動手的方式不是問我來幫你搬,他不說話。不說話但動手,動手的意思是我看到了你需要幫忙,我幫了,不用謝也不用問為什麼。
他把棚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搬出來,搬的順序是先搬輕的後搬重的。輕的是竹籤、瓦罐,這些他一隻手就能拿兩三個。重的是黃豆袋子,一袋黃豆約八十斤,八十斤他彎腰一手提了就走,走的步伐穩,穩到黃豆袋子在他手裡不像八十斤的東西,像是一捆棉花。
棉花,當然不是棉花。但他對重量的處理方式讓重量看起來不重要。不重要的原因不是他力氣大到不在乎,是他知道怎麼用身體的力學結構來分配重量。分配方式她看得出來:他提黃豆袋子的時候不是隻用手,用肩、用腰、用腿。手只是勾住袋子的繩索,真正的力來自腿蹬地面的反作用力。反作用力透過腰傳到肩,肩傳到手,手只需要勾住就行。
勾住就行,這是武功裡的發力方式。發力方式不是普通人扛東西的方式。普通人扛東西用手和腰,手用力、腰用力,用力完了以後第二天腰疼。他用腿,腿是人體最粗的肌肉群,粗的肌肉群發力不容易累。
不容易累,他搬了約二十趟。二十趟把棚子裡的東西全部搬空了。搬空以後他站在空棚子裡,空棚子的地面是泥土,泥土的顏色比外面的幹黃土深,深的原因是返潮。返潮的水汽在地面上凝成了一層薄膜,薄膜在冬天的微光下反著暗淡的光。
光暗淡但足夠他看到地面的問題,地面的問題不是泥土本身,是泥土下面沒有隔層。沒有隔層意味著地面的水汽會持續往上滲,滲到上面的東西就會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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