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歇歇。
三個字。
聲音從坊門口傳來。傳來的方向是東北,東北是坊門的方向。聲音不大,大到剛好能讓她從模糊中醒來。醒來以後她看見了一個輪廓,輪廓約六尺高,寬約兩尺,站在門口的暗處。
暗處,是因為她沒點燈。沒點燈的原因是她連點燈的力氣都省了。
輪廓走近了。走近以後她認出來了,裴長淵。
裴長淵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袍,袍子上有約三處補丁。補丁的針腳整齊,整齊到像是有意縫的,不是為了遮破洞,是為了加固。加固說明這件袍子他穿了很多年。很多年的袍子被補了很多次,補到袍子的厚度比新袍子還厚約兩分。
他沒有多餘的動作。走進坊裡以後他站在她面前約兩尺遠,低頭看了她約三息。三息以後他伸出手,伸的方式是手從袖筒裡出來,五指張開,掌心朝她。
掌心,不是要握手。是要扶她站起來。
她沒站起來。坐著的時候她的後腰和膝蓋都比站著舒服,站著又要繃緊那根繩子。
不用。她說。
裴長淵的手停在空中約一息。一息以後他收回手,手掌翻了一下,翻成掌心朝下的姿勢。朝下,是把她按回凳子上的意思。按回凳子,讓她繼續坐著。
他沒說話。轉身走到灶邊,蹲下來,用一根鐵籤把灶裡的炭火撥了撥。從外往裡推,把散開的炭推到灶膛中心。中心的炭火更集中,集中以後火更旺。
旺了以後坊裡的溫度開始上升。上升約三度,從約五度升到約八度。八度的坊裡比外面的零下五度暖了十三度。
十三度的溫差,在寒冬裡不是天堂了,是人間。
他把灶火撥好以後,站起來,又走到門口。門口的風從外面灌進來,灌的方式是冷風貼著地面走,走到坊裡以後被灶火的暖氣擋住。冷風和暖氣在坊中央約一丈的地方交鋒。交鋒的邊界是一條看不見的線,線的一邊是冷,一邊是暖。
他站在那條線上。線上的人擋住了一部分冷風,擋住的部分約三分之一。三分之一的風被他的身體擋了,剩下的三分之二灌進坊裡。
但他沒有走。不走說明他願意站在那裡擋風,擋風不是為了自己,他自己站在風口反而不暖。擋風是為了她。
她坐在暖的一邊,看著他的背影。背影約六尺高,高到她的視線只能看到他的肩和頭。肩寬約兩尺,寬到像一扇門。門擋著風。
風被擋了以後,坊裡的暖意穩定下來。穩定,她感覺後腰的痠痛開始緩解。不是消失,是從像被捅了一刀像被人重重按了一下。按一下的痛還能忍,忍著就能坐著。
坐著,她坐了約一盞茶的工夫。一盞茶以後她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裴長淵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臉掃到她的膝蓋,再回到臉。掃的速度約一息,一息的掃足以判斷她能不能站穩。
穩了。
她走到門口,和他面對面。面對面的距離約一尺。一尺的距離讓他的身高比她高出約一尺半,高出部分擋住了她頭頂的風。
謝謝。她說。
裴長淵沒回應。嘴唇動了一下,微微收緊,然後鬆開。收緊和鬆開之間沒有聲音。
他轉身走了。走的方式是步子大、速度快,快到像是怕她再說什麼。說什麼他都得回應,回應了他就不只是說三個字了。三個字是他的極限,極限不是能力不足,是他選擇不多說。
不多說,是裴長淵的規則。規則他執行得比任何人都嚴格。
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坊門外。消失的速度約兩息,兩息以後坊門口只剩冷風和月光。
月光照在坊裡的灶火上,火光和月光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溫柔的光。溫柔,這個詞她不常用。不常用是因為溫柔在廢土和饑荒的世界裡太奢侈。但此刻,此刻坊裡的溫度約八度,灶火紅著,風被擋了,她的後腰沒那麼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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