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
李大牛凌晨四點就到了沈家院門口。沒有敲門，只是蹲在門檻外等。等的時候他把兩隻手塞進袖筒裡，袖筒是粗布的，擋不住風，但比空手攥著暖。暖不了多少，風從袖口灌進去，像有人在往他骨頭縫裡吹冰渣。
沈青禾開門的時候，看見他蹲在那裡，鼻子凍得發紫，紫到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大牛，你早了半個時辰。
李大牛站起來，膝蓋地響了一聲。響聲說明他蹲的時間有點久。久到關節裡的潤滑液被凍住了，凍住以後動一下就像齒輪缺油。
進屋喝碗熱水。
不用。李大牛擺手，手從袖筒裡抽出來，又塞回去，快得像偷東西。
沈青禾沒再勸。勸多了他反而不自在。她轉身去灶房把豆腐裝箱。今天裝了三十六塊，比上週多了十二塊。多十二塊不是因為需求暴增，是因為李大牛上週提了一個想法。
想法是三天前他送貨回來時說的。不是面對面，是在她收攤的時候，他蹲在擔子旁邊，一邊整理空木盒一邊開口。
青禾姐，我跑了一趟鎮上，來回八里。但你讓我只去鎮上，其實是浪費。
浪費在哪？
路上。從青石村到鎮上，路過錢家溝和李家窪。錢家溝有三戶以前買你豆腐的，李家窪有兩戶。我每次路過都得走一趟空路，空路是沒送貨的路。要是我在路過的時候順便把豆腐送到錢家溝和李家窪，一趟就能多賣六塊。
六塊。六塊豆腐按十二文算，多收七十二文。七十二文裡，按她的利潤結構，淨增約四十文。
四十文不多。但四十文是邊際利潤，邊際利潤不需要額外成本，只需要把已有的路線重新排列。
排列，這是她前世在農科院做實驗時常用的方法：不是增加投入，而是最佳化排列。排列最佳化能讓同一組實驗的效率提高三成。
她當時沒當場答應。答應太快會讓李大牛覺得她不重視。她想了兩天。兩天裡她把李大牛跑的每條路線在腦子裡畫了一遍，畫的方式是用炭筆在灶臺上畫，畫完擦掉，擦完再畫。
畫的結論是：李大牛說得對。
原來她的送貨結構是鎮上擺攤 + 食肆固定供貨。擺攤和供貨的路線是分開的，李大牛先去鎮上擺攤，擺完攤再去食肆送貨，送貨完了回村。回村的路上經過錢家溝和李家窪，但那些客戶是她自己趕集時帶過去的零散客戶，沒有固定的送貨機制。
沒有固定機制意味著：客戶想買豆腐，得等她趕集那天自己來鎮上拿。來不了的人就錯過了。錯過了三次以上，客戶會習慣性地不買了。不買，是流失。
李大牛的方案是：把零散客戶變成固定客戶。每天送貨時在錢家溝和李家窪各停一刻，把預訂的豆腐放下。預訂的客戶付全款，不用等趕集日。不趕集也能買豆腐，這比等七天方便得多。
方便，是人願意花錢的第一動力。
她今天開始試行。
試行的方式是：李大牛挑擔出門，擔子裡分兩層。下層是鎮上擺攤的貨，上層是錢家溝和李家窪的預訂貨。預訂貨提前裝好，用小木盒隔開，木盒外面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客戶名和數量。
紙條是她昨晚寫的。寫的格式是：錢家溝·張嬸·2塊豆腐+1斤豆芽李家窪·王老漢·3塊豆腐。格式清晰，李大牛照著送就行。
送完了鎮上的攤，李大牛在回村路上先拐到錢家溝。錢家溝離鎮上約三里，拐進去需要多走約半里。半里的路是土路，土路上有前天的雪痕，雪痕被踩成了一道一道淺溝。淺溝的方向朝北，朝北意味著風從南邊來，風從南邊來意味著今天氣溫比昨天高約兩度。
高兩度，豆腐不容易凍硬。凍硬的豆腐口感差，差了客戶會抱怨。不凍硬，好。
錢家溝張嬸的院子在村口第二家。李大牛走到院門口，把木盒放在門檻上，敲了兩下門。
張嬸，青禾姐的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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