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開攤第十二天。
沈青禾站在攤位前,手裡捏著一張紙條。紙條是半個時辰前周大福的夥計騎驢送來的,紙上只寫了八個字:顧家糧船到港,速來。
顧家。府城顧興。那個上回來青石村想買引子被拒的糧商。三個月沒動靜,沈青禾以為他放棄了。沒有。他在等,等府城碼頭的糧船到了,再出手。
她把紙條摺好放進袖袋。
大牛。今天你看攤。我去一趟糧行。
周大福糧行在縣城的東街。鋪面不大,三間門面。門口的柱子上掛著一塊木牌,週記糧行。木牌是前年新漆的,但字跡已經褪了色。漆不好,日頭一曬就起皮。
周大福站在鋪子門口。他今天穿了件深藍布衫,比平時整齊,但肩頭的線縫還是歪的。方臉上眉頭擰在一起,看見沈青禾從街拐角過來,他往鋪子方向偏了一下頭,示意裡面說。
鋪子後院的倉庫門半開著。裡面堆著麻袋,黃豆、小麥、玉米。麻袋最上面壓著一張紙條,紙上蓋著碼頭貨棧的收貨印。
顧興的糧船。周大福指著那摞麻袋。四條。一條裝兩萬斤。四條八萬斤。今天早上到的,停在西碼頭。卸了兩條,還有兩條在船上。他從算籌筒裡抽出一根竹籌,在左手掌心裡敲了敲。到港的當天就有人來訂糧,不是縣城的人。
三個。一個姓趙,鎮口趙家溝的米行。一個姓錢,二道販子,以前沒見過。第三個。周大福停了一下。竹籌在掌心裡轉了兩圈。第三個你不認識,是接替胡坤收糧的人。姓韓。韓家。
韓。沈青禾的手指在袖袋裡的紙條上輕輕捏了一下。韓家在縣城沒有根基,但韓孚在京城有。韓家來縣城收糧,不是來做生意的。是替周德茂掐住糧食供應。掐住了,周大福從府城運來的豆就進不了縣城的磨坊。她的豆腐坊就只能用本地高價豆。成本漲三成,利潤歸零。
韓家的糧行,叫啥。
豐泰。周大福說。鋪子在正街西頭,挨著縣衙。門面比我的大兩倍。開張那天周德茂親自去了。
周大福。沈青禾說。顧興的糧船,八萬斤。你跟顧興認識,他能給你留多少。
最多一萬斤。周大福說。他把算籌放回筒裡,手指在算盤上撥了兩下。算盤珠子碰出的聲音悶悶的,是舊算盤,珠子已經磨小了,在檔上晃一晃才停。顧興跟我是舊交,但他是商人。商人看利不看交情。韓家出價每斤比市價高半文,顧興當然先賣給他們。
一萬斤。夠豆腐坊用三個多月。沈青禾在心裡算了一下。三個月後是秋天。秋天新豆上市,豆價會跌。只要能撐過這三個月,撐過就是贏。
一萬斤,怎麼運。
走河道。周大福說。西碼頭往南十二里,有個岔口。岔口往東是舊河道,旱了兩年,水淺走不了重船。但走獨輪車,幹河床比走大路近一半。
從幹河床繞,繞過豐泰。
繞過豐泰。也繞過胡家原來的三道溝卡。周大福的目光在麻袋上掃了一圈。麻袋上印著兩個黑字,墨是新印的,手一摸還沾黑。還有一個事。顧興這次不但運糧。他還帶了一個人。府城老醬鋪的掌櫃。姓馮,馮記醬園。三代做醬。你上次拒絕他的引子之後,他自己找人試了。沒做成。帶醬鋪掌櫃來,應該是想當面再試一次。
沈青禾的手指在算盤上彈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聽完了,手指鬆了勁,指甲磕在算盤邊沿上,發出的聲音比珠子碰的還脆。
馮記醬園。在府城,什麼規模。
三間鋪面。供應府城七家食肆。一年醬的流水。周大福在算盤上撥了兩下,珠子碰響三聲,這個數。
他比了個八的手勢。
八十兩。不是流水,是利潤。馮記醬園的利潤是八十兩一年。沈青禾的合作社,所有豆腐、醬油、豆醬,一年加起來也沒超過五十兩。
顧興這次不是來買引子。沈青禾說。是來談合作。他帶馮記的人來,是要我去府城。
你去不去。
沈青禾沒有回答。她從袖袋裡取出炭條。在周大福的櫃檯上找了一張廢紙,紙的背面是去年的糧價記錄。她在空白處畫了一條線。線的起點是西碼頭,終點是幹河床岔口,再拐到青石村村口。全程約十五里。十五里獨輪車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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