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不夠。周大福說。再加一個人,我。
沈青禾抬起頭。周大福的方臉上沒有表情。不是不情願,是不習慣把人情掛在嘴上。他是商人。商人幫忙,從來不是白幫。他幫她是看長遠,看青石村的合作社越做越大,看她的醬油進了鴻運樓,看她的引子連顧興都眼紅。他幫她,是提前投資。投資一個可能在他老了之後還能給他供貨的人。
周掌櫃。你這趟,按運費的價算錢。
不算錢。周大福說。算還二十年前你曾祖父救了七條命。七條命裡有一條,是我爹。我爹臨死前跟我說,周家欠沈家的。
沈青禾的手指在算盤上停了一瞬。
二十年前。雪災。曾祖父沈永耕把城隍廟倉庫裡的三百斤糧食分了七戶人家。七戶裡有一戶姓周,在城隍廟旁邊開糧鋪。那戶的當家人當時還年輕,叫周老四。周老四後來搬去了府城,開了一家更大的糧鋪。那家糧鋪現在的主人,是周大福。
你爹,是周老四。
周大福說。我爹死的時候我十六歲。他說,你曾祖父給他的那五十斤黃豆,煮了七鍋粥。七鍋粥救了七條命。周家到今天,三代了。三代人欠沈家的五十斤黃豆,現在還沒還完。
他說完彎腰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小布袋。布袋是舊的,布面上有蟲蛀的洞,一個、兩個、三個,從洞裡透出裡面的東西。他把布袋開啟。倒出來的不是銀子。是黃豆。不多,大約半碗。每顆豆子都已經暗黃髮褐,不是今年的豆子,是存了多年的。豆皮上幹得起皺,但沒有任何蟲眼或黴斑。被仔細挑過,用油紙包著,放在乾燥的地方存了整整二十年。
這個。周大福把黃豆推到她面前。是你曾祖父五十斤黃豆裡,我爹留下來的最後一把。他說留給沈家的後人。沈姑娘,今天我把這一把豆還給你。
沈青禾看著桌上那半碗舊黃豆。豆子在二十年後已經不能再種了,油分早耗幹了,胚芽死透了。一顆豆子是死的。一把豆子,也是死的。在一把死豆子的背後,是一個在雪地裡分粥的人,和她未曾謀面的曾祖父。
她把幾粒豆子捏在手裡。豆皮在她掌心裡碎了一角,碎的邊緣露出裡面乾涸的豆茬,蠟黃蠟黃的。二十年前的黃豆,放到今天,只剩殼了。她沒讓殼掉。把碎掉的殼小心地攏進掌心。
周掌櫃。這把黃豆,民女留著。
周大福點了點頭。他把空布袋收起來,在桌上拍了一下。灰塵從布袋上彈起來,在視窗的日光裡飄了飄。
今晚戌時。西碼頭岔口,人在蘆葦叢裡等。
當晚戌時。
月光照著幹河床。河床底部的泥裂成龜殼紋,每一道紋縫都有一指寬。獨輪車的車軲轆碾過這些裂縫時發出咔咔的聲響,不是破裂的聲音,是硬泥在車輪下被壓碎的聲音。
沈青禾沒去推車。她站在村口老榆樹下。
一個時辰。她在樹下站了一個時辰。手裡捏著白天從周大福那裡帶回的舊黃豆。豆子在掌心裡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豆殼在她指縫間碎得差不多了,只剩芯。芯是硬的,死透了,但形狀還在。
月亮從榆樹梢頭挪到樹腰時,村路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人影往前移動的節奏是一頓一頓的,那是因為推著一車東西。獨輪車。車上摞著二十個麻袋。麻袋上印的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沈青禾知道那印的是。
李大牛的聲音從月光裡傳過來,壓得極低,低到只有沈青禾能聽見。
青禾姐。第一批,到。
沈青禾把舊黃豆塞進袖袋。她朝著村路走了過去。獨輪車停在她面前。李大牛額頭上全是汗,汗沿著太陽穴往下淌,滴在麻袋上,把的洇化了一角。
路上遇見了什麼人麼。
沒人。幹河床蘆葦比人高,推著車在蘆葦裡走,只聽到自己的喘氣聲。出了蘆葦過石橋,石橋上有個提燈籠的,我停了一下,他在橋頭撒了泡尿就晃走了。
剩下的還有四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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