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沈青禾早上起來沒有磨豆腐。今天不磨。今天要做另一件事，把家裡所有存糧清一遍，搞清楚還能撐幾天。
她先清灶房。灶房地下埋著二百八十斤黃豆，分四個袋子扎口，用乾土蓋著，上面鋪了一層稻草。她扒開稻草和乾土，拖出第一個袋子。麻布袋，扎口用的是麻繩，雙股的，死結。她解了半天才解開，繩子被土埋久了發硬，手指勒出兩道紅印。倒出來半袋，豆子乾燥，沒有黴斑，捏一下硬得像石子。好的。幹豆不會壞。她又檢查了另外三袋，一樣乾燥，一樣硬。二百八十斤。她把袋子扎回去，蓋上土和稻草。
然後是豆腐坊。豆腐坊的磨盤底下有一間小密室，她爹沈大柱三年前挖的。那年冬天收成不好，沈大柱怕開春斷糧，趁夜裡挖了這間密室存豆子。入口壓著三口磨盤，舊磨盤，不用了，放在上面當掩護。她搬開磨盤，一口六十斤，搬得手背青筋暴起。三口搬完，後背汗溼了巴掌大一塊。掀開地磚，地磚下面是木板，木板下面是幹豆袋。
五袋，每袋五斤，雙股麻繩扎的死結。二十五斤。她解開一袋檢查，豆子比灶房地下的小一號，顏色深一點，是去年秋天收的晚豆。晚豆蛋白質含量高，磨出來漿濃，做豆腐出量多。好的。她把袋子扎回去，蓋上木板和地磚，磨盤壓回去。
最後一處。柳氏屋裡床底下還有二十斤黍米。不是黃豆，但能磨成粉做糕。蒸三斤糕耗一斤黍米，二十斤黍米能做六十斤糕。六十斤糕當口糧吃，能省下黃豆做豆腐。不是長久之計，但能多撐幾天。
她把數字寫在賬本上。黃豆：灶房二百八十斤，密室二十五斤，共三百零五斤。黍米：二十斤。日耗：五十五斤豆腐需要十八斤黃豆，一家五口加裴長淵的口糧約十二斤糧食。每天總消耗約三十斤。三百零五斤加二十斤黍米，約三百二十五斤。三百二十五除以三十，夠十一天。
十一天。她寫下這個數字，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息。十一天前她以為有十六天。十六天變成了十一天。差了五天。五天是因為日耗算錯了，以前只算豆腐用的豆子，沒算全家人的口糧。
她把密室關好，土蓋好。二十五斤晚豆不動，留著應急。先用灶房地下的二百八十斤。
清完了糧，她走出院子。趙里正在村口，手裡沒有紙，但臉上有訊息。
里正爺，胡坤的人到了沒有？
到了。青石、柳樹、楊樹三個村的村口都站了人。不進不收，不賣不買。連雞蛋都不讓往外村送。今早張老漢挑了兩筐雞蛋去柳樹村賣，被攔在村口，雞蛋扣了，人放回來了。
杏樹村和槐樹村呢？
還沒封。但快了。胡坤的小兒子胡有田昨天去了鎮上，說要辦一個糧道會。五村的里正都得去。
糧道會？
說白了就是定價會。往後五村的糧只賣給胡家糧鋪，胡坤定什麼價就是什麼價。誰不賣——趙里正頓了一下，喉結動了一下，就不給水渠的工。不給工就沒工錢，沒工錢就交不起秋稅。
沈青禾沒有接話。她蹲下來，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劃。先劃一條橫線，青石村。再劃五條豎線，五個方向。五條渠，十五個閘口，胡坤掐了三個村。兩個沒封但快了。
她又劃了第七條線，從青石村往東南方向延伸。穿過望嶽山，越過七里河。終點標了一個點。線很長，從村口畫到路邊的石頭旁邊，約三尺長。
這是哪？趙里正蹲下來看。
虞城。沈青禾說。一百二十里。翻望嶽山三個時辰，過七里河要找淺灘。雙柏渡白天有船，夜裡沒有。
趙里正看著地上的線，沉默了好一會兒。風把土面上的線條吹得有些模糊，他用袖子擋了擋風。
官道上胡坤設了哨卡沒有？
設了。三處。十里坡，望嶽山腳，雙柏渡口。白天查人，夜裡撤崗。
還有別的路？
採石場繞遠十五里，沒人守。河溝泥濘但隱蔽。密林那條路只有獵人認得。
趙里正看著她。他的臉上有一道曬出來的裂紋，從顴骨到下巴，像乾裂的河床。青禾丫頭，你想走這條路？
沈青禾沒回答。她把樹枝丟在地上，站起來。樹枝摔成了三截，一截滾到趙里正腳邊。他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我先回去想想。她說。
她走進院子，拿出賬本，翻到最後一頁。昨天寫的數字還在：一百二十文。今天寫的數字在下面：三百二十五斤，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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