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農家:從茅草屋到天下糧倉》第114章 祖母的燈(1)

作者:蘿蔔蝦米·1天前

祖母換了一口氣,換氣時下巴抬了一下朝窗外。窗外那棵斷枝的柿子樹上有一條新結的青柿子,拇指粗,但掛得很牢,風把葉子都吹翻了柿子一動不動。

你太爺爺是第一個告訴我種地不是靠天,是靠記。你那些賬本,什麼溫度什麼時間什麼比例,你以為我第一次看到你在磨盤上用樹枝畫這些東西的時候沒認出來?你不過是你太爺爺的回魂。

沈青禾把腳從凳子上放下來,腳後跟終於踩到地面。青磚涼,涼意從腳心順著腿後的大筋往上走到膝蓋,停了一下,繼續往上走到腰,在腰脊骨的位置散開。不是冷,是被認出來的感覺,就像她畫在賬本上的每一條線終於被人看懂了這條線的起點在哪。

祖母,我做醬油要六個月。六個月裡我在村裡的磨坊會少去,鎮上的分號要看緊。東街分號流水翻了一倍,田老四一個人管滷,孫有財站櫃檯,鍾懷安幫我管醬,加上李大牛,員工有五個人。五個人每個月的工錢要佔掉豆腐坊利潤的四成。

你跟我說這些——

我想請您幫我管一件事。

祖母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動的方式不是平時捻念珠的,是她年輕時候還沒嫁給沈家時在家裡幫爹看賬時用手在算盤上要撥的姿勢。骨節不再靈活,但肌肉還記得,撥算盤之前拇指要先在食指側面磨一下。

管什麼?

管青苗。小妹七歲,每天跟著柳氏在灶房裡轉。手快,上次我磨豆腐時她幫我舀豆,舀了三回,回回舀在兩粒豆子的克數上。不是巧合,她眼睛比手快,手到了之前眼睛已經在那個位置上放了三個呼吸。您教她識字,不用教多,每天五個字。認一個月,就能對著我的賬本看流水,看到年底她能幫我看分號的進貨單。

你為什麼不讓柳氏教——

柳氏不識字。她現在能認出豆腐坊每口缸上的記號是靠記,不是認。用顏色分,滷缸上紅布,泡豆缸藍布,點滷缸白布。記的是顏色不是字。青苗比她娘要多會一樣。

祖母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伸向桌上放著的一個木盒子。盒子上有一層灰,大概一冬天沒動過,她用袖子擦了,擦完盒子上露出一個燙金的字,。

她開啟盒子。裡面只有一本黃頁冊子,馬糞紙釘的,封面已經脆了,翻第一頁時紙角碎了一塊。她翻到第三頁,第三頁上畫著一張族譜,每個名字都是豎著寫的。最上面那個名字寫了三行,一行比一行高,最上面那行只有一個字,,下面是曾祖父的名,再下面是他留下的四個字,耕讀傳家。

那是曾祖父留下的唯一的東西。不是青玉墜,不是給過外地客的那封信,是他親手讓人代筆記下的這一支血脈。

青苗,祖母說,明天讓她來。我教她,不是教你那套賬本記法,是教她沈家的人從哪來的。

沈青禾站起來。從醬缸邊走過時低頭聞,醬泥發酵的味道從缸口溢位來,不香,有一股子豆腥和菌絲混合的澀,但沉。沉的意思是這個味道不是往鼻腔裡飄的,是往下走的,往肺底,往胃。

回磨坊的路上經過老宅後院。柿子樹下的糞堆旁邊長出了三朵野蘑菇,傘蓋邊緣有一圈灰白色的菌粉,和壓板上那顆醬泥上的麴黴菌絲一樣,還是灰色的,還沒開花。

快了。七天。翻醬的第七天,醬泥的顏色就該從灰褐轉深棕。

她推門進磨坊時,醬缸蓋子上多了一個東西。不是陶片不是燒酒,是油燈。銅的,底座壓著一張紙,紙上只有四個字,字跡她認得,是弟弟青谷的。青谷的字比三個月前穩了,穩在橫折的彎,以前彎折的地方是斷筆,今天不是,今天他用了回鋒。

醬熟夜夜。

她把油燈點燃。燈芯是新換的,火苗從燈頭舔出來,被窗縫裡擠進來的風推歪了,歪了兩息又直了。她用手在燈罩上攏了一下,護火苗讓它燒穩,和護一缸醬一個道理。

銅油燈在醬缸的缸沿上,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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