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運樓的八月醬價暗標是鎮上的規矩，萬老闆三年前定的。門口掛一塊木牌，刻著：八月醬價，以盲品定。盲品者不報名，報名者不標名。暗標。
三年來，來暗標的不超過二十家，中標的不超過三家。能連中三年的只有何記醬園。何記是虞城最大的醬園，老闆姓何，和縣丞何遠親同宗，但出了五服，遠到不認。
今年的規矩沒變，變的是來的人。多了一家沈記。
沈青禾讓田老四替她去。她帶的那一罈不是整壇，是從新缸裡取的一小罐，鍾懷安親手封的。三層油紙，油紙上壓一塊鵝卵石。
田老四去暗標那天早上穿了孫有財的舊灰布衫。領口是白的，孫有財用米湯洗的。沈青禾沒去，她在磨坊等。
她坐在後牆的醬缸前面，盯的不是缸，是鍾懷安。鍾懷安在壓板前坐著，品另一罐備用的醬泥，和送去的同缸，不同位置。位置不同，菌群密度就不同。
鍾叔，萬老闆盲品的時候您不在場？
不在。鍾懷安說。暗標的規矩，做醬的人不能在場。送醬的人只能說哪一家的，不能說誰做的。萬老闆盲品七碟，選三碟。三碟是中標，第一碟是八月主供。價格他定。
他定多少？
他定你能接受的。他按你賣得出去的價來。
萬老闆和我看的是同一條河裡的水。
鍾懷安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在品她這句話，同一條河，意思是他們兩人看的是同一件事。醬是味道，味道是他們之間不需要說話就能懂的東西。
田老四回磨坊的時候是申時。暗標結果貼了。木牌上刻著三家名字和價格。
沈記列在第二。價格：每勺一錢二。
何記列在第一。價格：一錢。
一錢——鴻運樓三年來最低的暗標價。何記今年要把鴻運樓搶回去，用賠本的價。
沈青禾站在鴻運樓門口看那塊木牌。看了三息。她的眼睛從移到，再從移回。
沈姑娘。田老四在她身後，聲音有點緊。中了。
中了。她沒多說。
一錢二，比咱們算的少三錢。
三錢。她的手指在袖筒裡碰了一下懷裡的鵝卵石，石頭是涼的。涼的穩住了她心裡的東西。何記敢報一錢，他不賠。
不賠？
不賠，因為何記的醬不是何記自己做的。他把家裡那口四十年的老醬缸賣了。
田老四的眼瞪大了。
賣給鴻運樓。沈青禾抬頭看鴻運樓的二樓。試菜間的窗關著，百葉的縫裡有一個人影，萬老闆正往下看，看的位置是她。
何記為了搶，壓到一錢。他以為鴻運樓會選便宜的。但萬老闆選了我。她把鵝卵石從袖筒裡掏出來，放在掌心。石頭的表面在申時的光下泛一點極弱的白。一錢二我們接了。一錢二比一錢多兩錢。兩錢不是錢，是何記付不出的東西，他把老醬缸賠進去了，現在鴻運樓有兩口老缸。一口是何記賠的，另一口是我的。
